宫远徵虽伤势还没有痊愈,但行动已经无碍,迫不及待的想要加入追查无名的行动,让人从徵宫取了些衣物,在医馆里漱洗。
怜雨眠来看望时,他已经装备齐全。见他丝毫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怜雨眠十分气愤,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听见“砰——”的一声,宫远徵编发的手一顿,铜镜里的倒影背对着自己,显然不接受任何托辞。
“这是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这般不惜命,是觉得自己像猫一样有九条命?”
怜雨眠是真的生气了。
宫远徵心里一凉,松开编发的手。
怜雨眠见他迟迟没有反驳,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太过反常了,这才转身看他。
宫远徵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怜雨眠。
好歹是伤势刚痊愈一点,为着宫尚角强撑着自己,说到底也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心是好的。怜雨眠刚硬起来的心顿时软了。
走到他跟前蹲下身,伸乎握住他的手。
“你就不可以……不能多在乎自己一点嘛……”
怜雨眠觉得宫远徵有病,为了宫尚角什么都做的出来。
连命都不要了。
宫远徵垂着眼,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指尖微微蜷起,被她握住的手僵硬了一瞬。
他从来不怕疼,也不怕死,可被人这样直白地问“就不能多在乎自己一点”,竟一时语塞。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不想拖哥哥后腿。”
怜雨眠的声音也跟着放轻,带着一点不容他回避的执拗:
“你不是拖后腿,你是他的软肋。你想过吗?你要是出事了,他再强,也稳不住。”
宫远徵猛地抬眼,撞进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一时竟忘了该怎么呛回去。
“宫远徵,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要你管”,却只吐出一声含糊的轻哼,又偏过脸去,耳尖却悄悄红了。
“……啰嗦。”他嘟囔着,却反手攥住了她的手,力道放轻,像怕她下一秒就抽走似的,“我知道了,不碍事。”
怜雨眠勉强扯出一抹笑,低着头才掉下了一滴泪。
宫远徵转身从台上取下一个箱子,别扭的递到怜雨眠面前。
“这是什么?”怜雨眠接过来。
“上元灯节,你不是病了吗?”宫远徵不看她,“我给哥哥做灯笼时,还剩一些材料,就顺便给你做了个小玩意。”
怜雨眠没想到宫远徵会给自己做东西,毕竟她是见过他耗尽心力给宫尚角做的龙灯,精妙绝伦,哪还有闲工夫抽身做这些‘小玩意’?
连忙起身,将箱子放到桌案上,打开。
是一只小巧的绣球花灯。
怜雨眠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白色的灯壁上是亲手绘画的绽开的莲花,每一面都不一样,从含苞到盛放,转动时仿佛看到了莲花在湖面上盛开的样子。巩固花灯的柱子被削得纤细,不会防碍里面的光照到外面,就像是莲花孕育出希望的光芒。
不像是随手做的……
怜雨眠怕弄碎,用指尖轻轻碰了灯壁上含羞的花瓣,能想象出点烛后的样子。
这是一只属于怜雨眠的完整的灯。
其实……怜雨眠不喜欢过上元节,因为太冷清了。
上元节只是让自己喘口气的日子,而不是欢声笑语的日子。
记忆里,年幼的女童抓着一只精致的灯,气喘吁吁的跑进冰冷的四方院,这是她难得一次能见到母亲的空闲时光。
还没有跑进屋子,就寻到了倚窗看经书的母亲。
年幼的孩子心跳如雷,本就孱弱的身子竟然爆发出了无限的气力,怕母亲消失,憋着一口气,直接冲入屋子,扑向母亲的怀抱。
母亲身上披着的绸缎刺绣很繁杂,用了不少的金丝,却没能衬得她眉目温和。明明身处温暖之乡,反而周身冰冷,没能让孩子感受到一丝温暖。
‘母亲,今日是上元节,我……能陪您吗?’孩子语气里带着哀求。
孩子从来不敢叫亲近的‘阿娘’,反而跟着哥哥恭敬的叫‘母亲’。
一个不是父母相爱才诞生的孩子,最先学会的是轻。
幼童带着讨好的笑,还给母亲看了自己手上精巧的灯。
可母亲却无动于衷,语气里没有爱没有恨,十分的平静。
‘你兄长快下学了。’任由自己的孩子抱着自己的腿,模样无动于衷,‘你去找他吧。’
幼童有些急了,今日一旦错过,就只能到下个月的十五才能再见母亲一面。
幼童半是可怜道:‘那我可以在这里等吗?外面很冷,我也想陪着母亲……’
母亲却是吩咐身边的嬷嬷抱着她去暖阁。
幼童急得双手抓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那么的大,两只小手只能抓住几个指尖。又是那么的冰冷,永远都捂不热。
年幼的怜雨眠脸圆圆的,却总是受不住寒,小手也是冷的,最后,只能将精致的灯塞入母亲手中,
恭敬的行了一礼,跟着嬷嬷出门。
小心翼翼的回头,看见那只灯没有任何留恋地被母亲锁进了一个箱子里,不见天日。
此时,怜雨眠双手捧着这盏灯,笑盈盈的看着身旁人。
脸上的泪都没有擦干净……不丑。
宫远徵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笑容。
“我……”怜雨眠被盯着羞涩一笑,“我可能准备的礼物不好。”
“你不是给了吗?”胸前的平安锁还泛着暖意。
怜雨眠只是神秘一笑,将手里的灯放回原处,仔细关上箱子。
伸手抓住宫远徵鬓边精巧的发辫,上面挂着小铃铛,动作一用力便会发出声响。
宫远徵问:“做什么?”
怜雨眠伸手解开他的发辫:“你别管……”
宫远徵还记得要去角宫,此时也只能按耐住自己,任怜雨眠作弄。
取下一个个小铃铛,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扯到发丝,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缕五色蚕丝长命缕。
宫远徵被这色彩吸引,问:“这是什么?”
指尖轻捻,将乌发松松编作一束,再把彩缕顺着发辫细细缠上,末端轻轻打了个小巧的结。
怜雨眠垂眸,答:“保佑人长命百岁的法宝~”
宫远徵不信这种东西,可此刻,眼前人认真的神色却令他怎么也拒绝不了。
只动了一侧的发辫,稍微离远些,仔细打量觉得不太匀称,取下腕间总共只待了两日的长命缕,动手解开另一条辫子。
终于完成后,怜雨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多么出格。
但此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少女捧着眼前人的面庞,宫远徵也没有开口制止,反而静待后续。
帘幕低垂,庭前风定,荷池敛了涟漪,残花随流水而动。世间万声皆隐,只剩沉沉心音,一下下敲在窗上。
怜雨眠盯着少年俊朗的面庞,许下虔诚的祝愿:
“长命无虞,一世安康。”
庭院深处,宫尚角房间里,宫尚角看似在专心于饮茶,其实余光借着喝茶的动作瞧了好几眼墨发间缀着青、红、白、黑、黄五色蚕丝的宫远徵。
也就他敢看,一旁候着的医馆大夫一个都不敢抬头,恭敬低头的禀报:
“回角公子,上官姑娘伤势颇重,但所幸都是外伤,我开了些外服内用的药,休养半个月也就好了。”
上官浅被证实是孤山派遗孤,也洗清了是‘无名’的嫌疑,被宫尚角带了回来。
“嗯,退下吧。”
宫远徵语气有些遗憾:“看来哥哥手下留情了。我调配的那些‘佳酿’,终究没用上啊。”
“总会用到的,不急。不是现在,也不是上官浅。”
宫远徵还想说什么,侍卫在门外来报:“禀公子,云为衫姑娘来了,她说想探望一下上官姑娘。”
“嗯,让她去。”侍卫刚准备走,宫尚角叫住他:“云为衫可有带什么东西来?”
“有,一个锦盒。”
宫尚角抬起眼睛,目光亮了一下,“检验。”
云为衫在上官浅门外被查验带来的东西,不过对于见到全新的宫远徵,一时间也有些惊奇,心中的不满也散了些。
之前的铃铛还好,隐藏在发丝里,只有声响。但这五颜六色的蚕丝就不一样了。
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眼前人也只是个孩子。
门外发生的一切没有干涉到女眷们,怜雨眠小心翼翼的捧着上官浅的手,心疼这上面的伤,小心地上药。
“这……下手也太狠了。”
上官浅虚弱的靠在床头,带着一股惆怅。
“不过受些皮肉之苦,便能证明我的清白,也算值。多谢妹妹心疼我了。”
怜雨眠带了上好的金创药,早些年间她总是病着,身上没有几两肉,容易磕着,这一磕就会留下淤青,留下的疤也不好看,宫远徵便给她这些药,效果还不错。怜雨眠便将药方给大夫们配制,净数给上官浅带来了。
“姐姐受苦了……”怜雨眠眼里的心疼不假,上官浅竟一时有些动容。
还没多说些话,云为衫便进来了,怜雨眠给上官浅掩好被褥,起身腾位置。
“云为衫姐姐。”
“怜二小姐。”云为衫问候,坐在上官浅床边,轻声问,“没事吧?”
“皮外伤,不要紧,劳烦云姐姐挂心了。”上官浅说着,眼睛却往门外窗外使了个眼色,云为衫立刻环顾四周,见窗纸上依然有人影一晃而过。
怜雨眠见她行为有异,开口询问:“姐姐在看什么?”
云为衫面色如常:“鲜少来上官妹妹的房间,一时感到新奇。看这屋子里的布设,角公子对妹妹可真是上心。”
上官浅闻言,低头赧然一笑。
怜雨眠见她们二人有很多话要谈,便先告辞。
走出屋外,宫远徵竟然还在外面守着,手里的锦盒翻来覆去,没有发现异常。
宫远徵吩咐侍卫好生看着,这才与怜雨眠并肩回宫尚角房间。
云为衫见怜雨眠走后,这才稍放下心。伸出手,抓起上官浅的手道:“上官妹妹这手如此冰凉,看来还是气血虚弱,我带了人参过来,已经交给下人了。”说着,她握紧上官浅的手,将解药塞到了上官浅手里,“那是上好的人参,有助于你‘恢复身体’,记得吃。”
“多谢云姐姐。”
“没想到上官妹妹竟然是孤山派的遗孤。”
云为衫说话的同时靠向上官浅,暗暗对她打起手语。
询问的意思是:“雾姬夫人真的是无名?”
上官浅与云为衫对视了一眼:“是啊,和云姐姐真是颇有渊源呢,听说云姐姐的师父正是拙梅。”说话的同时,上官浅同样打手语回复:你在羽宫,跟雾姬夫人相处时间最久,我不相信,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云为衫的手语没有回应。
“的确有缘,现在又一同在宫门,很是巧合。希望日后可以与姐姐常常来往,我家族被灭,一个人孤苦,这些年里连个知心的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上官浅边说话边继续打着手语:我不管你是真不知还是装傻,反正无锋的细作彼此互不干涉。
“妹妹不嫌弃的话,以后都可以跟我说。我就不多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看你。”云为衫起身离去。
上官浅的手则缩进了被子里。
一滴苦涩的药汁跌落到清澈的水里,搅混了其中的平静,经过波浪后逐渐平静,倒映出怜雨眠的面庞。
万花楼,怜雨眠好不容易吸收完目前听到的所有的信息,就听怜瑾卿道:
“我这次来宫门,也有一个与无锋一样的目的。”
怜雨眠疑惑的望向哥哥。
“什么?”
万花楼燃起的香火令怜瑾卿的面庞变得深不可测,没有往日温和的气质,只有肃杀的冷静。
只听一句:“无量流火。”
可怜雨眠没有听过这一次,甚至可以肯定前山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东西。可如果连前山居住的大部分宫家人都不知道,那么会在哪呢?
怜雨眠伸手在水里划拉几下,那滴药汁已经不见了,与水混在一起。
有阴必有阳,有黑便有白,有正就有邪。
有前山就会有后山……
倘若,没有放在前山,那么后山又会有什么呢?
夜深,万花楼。
怜瑾卿面前摆放着,一张宫门的防守图以及宫远徵暗器的结构草图,还在上面叙述每一种暗器分别淬了哪些毒。
怜瑾卿甚至还得知了宫门的重点不在前山,而在后山。
此时,清俊的眉眼带着一丝忧愁,他对一旁的‘魑’道:
“我不该让她回去的,这太危险了。”
谢素弦伸手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
“可你也知道,她对宫门有了执念,就算听从你的意见走了,也终将会回来。”
“与其这样,不如让她回去。最起码她不必承受被欺骗的痛苦。”
怜瑾卿还是担忧着。
谢素弦道:“你该相信她的能耐。更何况你已经告戒她警惕在宫门藏着的人,她手里还握着一张底牌,若有危险,金语会带她出来。”
怜瑾卿望向窗外。
这漫漫长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