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嘶叫着用羽翼划破夜晚的平静,这条路太暗了,令怜雨眠看不清该怎么走。
泪流尽了,话说完了。
今夜经历的事情,打破了她十几年来维持的安宁。
她不再无辜,反而是带着目的回到了庇佑自己十多年的地方。
僵硬的手按下机关,待门升至半途,怜雨眠弯腰钻出,这才算回到宫门。谁料还未站定,一只手抓住自己快步找遮挡处。
怜雨眠半被拽着半被拖着躲入胡同,定眼一看是金语。金语换回了原本的衣裳,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包裹,面上焦急。
怜雨眠还未问出口,金语便斩钉截铁道:
“徵公子出事了!!”
宫远徵被送到医馆,他躺在木板床上,上衣被剪开。两个大夫围着,他们看着心口的那个瓷片,插得很深,都不敢摘取。两个大夫面面相觑,一人神色凝重:“这个位置……是经脉命门,稍有不慎……”
另一人吸了口冷气:“这么深……能摘取吗……不如等宫二先生过来定夺?或者请月长老过来看看?”
宫远徵怕宫尚角看到会自责:“快……取………我会运转内力,护住经络,你们……只管……取下。
大夫终于定下心神,吩咐下人:“去拿止血的白霜粉来……”
宫远徵说:“拿一根野山参……过来……”
枯树上的落叶掉的差不多,一个又一个的失去生命,只留下仅剩的几片可怜的摇曳着。医馆通明的灯火烧到碧池上,今夜注定不安稳,不少侍卫把守着医馆,极速的风吹开宝蓝色的裙摆,从未跑得这么快,侍卫拦住才看清楚眼前人是怜二小姐。
“让开!!!”
怜雨眠大力推开侍卫,几步从桥上越到医馆的石板,下人们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看得出里面的人是有多凶险。宫尚角麻木的在医馆外,勉强听见一道焦急的步伐。
怜雨眠气都没有顺过来,望着医馆不熄的烛,心里止不住的后怕。
不应该离开宫门的……
不应该在听到上官浅和宫尚角在一起就放心走的。
应该留下来,陪宫远徵。
也许他就不会失望,不会受伤。
怜雨眠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倾盆流下,扑过去拍打宫尚角。
“你怎么能伤他?!你怎么能伤他?!!”
宫尚角任由怜雨眠捶打,不出一言。
“你……武略高超,江湖上下无一人是你的对手……”怜雨眠哭的嗓子都哑了,捶打慢慢变成了揪着宫尚角的衣服,这一夜经受的事情令她的精力都快耗尽。
“怎么认不出他……”
怜雨眠知道这不是宫尚角的错,宫尚角不允许自己倒下,这么多年拼尽所有变得强大,只为守护心中的宫门与挚爱。反击是下意识的,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安危不管。
可那是宫远徵,被他险些杀害的宫远徵。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虽毒舌虽傲慢虽不近人情,但这么多年来宫远徵为宫门鞠躬尽瘁,多少柔软都藏在坚甲下。宫远徵说话难听,可也会在宫子羽受寒时骂骂咧咧的让人制配汤药;会在老执刃要求自己再改进药方时,没有任何怨言,反而尽心调出更利于宫门的药;尽心为外出的哥哥准备后路,会为宫门付出一切。
如果宫远徵出事……
怜雨眠被宫尚角揽住才没倒下,双手握着胸前佩戴这么多年的平安锁,祈求在天的姨母能保下他一命。
“……我……”
我该怎么办……
怜雨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怜雨眠已经是第三次感到如此深的无能:第一次是因为哥哥被迫离开,而自己却只能留下;第二次是父母遭遇敌手遇害,留自己苟活;第三次……是自小长大的亲人……被另一个至亲失手重伤……
面如死灰的宫尚角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的面具下是早已破碎的灵魂。
脑海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面是幼小的宫朗角玩弄着自己转赠的灯笼,笑得是那么的开心,让自己许下‘只有一个弟弟的承诺’,一旁的母亲是那么的温和的注视着这对兄弟;一面是弱小的宫远徵,在第一次见自己时的小心翼翼,诉说自己爹娘已经不在了,没人陪伴,而自己向他承诺,将会是他最可靠的哥哥。
他都做了什么!
怜雨眠无助的胡思乱想:宫远徵会好起来的……宫远徵会好起来的……他是难得一遇的毒药天才……他能救那么多人,肯定能救自己……
上天怎么忍心收了他?
一滴泪打碎水中月,残留的月华托着人们祝福的河灯,漂向浩瀚的云海。
终于,医馆的新管事出来,对眼前二位大佛道:
“徵公子如今安全了,只是还需一段时间修复才能好起来。”
落叶终于能回归大地的怀抱,重新孕育出生机……
金复进了医馆,臂膀上架着一件风衣,看见宫尚角抓着宫远徵的手腕,掌心一阵一阵的内力不断地输送给宫远徵,怜雨眠与他们只隔着一道屏风,双眼无神的注视着。
金复将风衣递给怜雨眠,上前劝着:
“角公子,您给徵公子输送这么多内力,身体吃得消吗?”
宫尚角松开手,看着宫远徵的脸色已经比刚刚红润些了。
“无防。你找我有事?”
“刚侍卫来报,宫子羽出宫门了。”
怜雨眠披着风衣的手一顿,面色猛得一变。
寻亲太过匆忙,不知自己当时匆匆离去是否被人瞧见……
怜雨眠边披上风衣边听着金复禀报,可金复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着重于宫子羽。
怜雨眠佯装无事的起身,面上止不住的担忧。
“这么晚了,子羽哥哥怎的还在外面?”
宫尚角嗤笑:“灯红酒绿、良辰美景,对他来说,能割舍得下吗?”
金复点点头:“可是他这次一行四人,其中,还有新娘云为衫。”
“赶紧派人盯紧她。”
“盯紧宫子羽吗?”
“不是,是盯紧云为衫。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张看不见的网就快要收了。我这里走不开,你快去安排。”
这时,病榻上传来宫远徵虚弱的声音。他虽在昏迷,却能感受到有一股雄厚的内力传入体内,为他调理身心,便知道是哥哥在帮自己。
“哥……”
怜雨眠见他醒了,连忙让人去找大夫。没注意到身后的金复在暗自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醒了?可还有不适?”宫尚角握住宫远徵的手。
“你快去。我没事……”
宫尚角有些犹豫,放心不下宫远徵。
“你去羽宫,等他们回来,”宫远徵不愿哥哥因为自己受到连累,故而有些激动,“现场和他们对峙,否则他们又要抵赖——”
“你别激动,我这就去。若有事,便发响箭唤我。”
宫尚角对金复下令:“派人死守医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宫尚角安抚住宫远徵,这才起身。
见怜雨眠依旧守在这,神情憔悴,温声道:
“若是撑不住,不要勉强。”
怜雨眠摇头,放心不下宫远徵。
“哥哥快去吧,我会在这里守着,等你回来。”
目送宫尚角与金复离去,怜雨眠往里面去,宫远徵太累了,已经睡过去了。怜雨眠伸手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再将被角好生掩着,待大夫来把脉,向她确认宫远徵彻底脱离危险才放下心。
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注视着宫远徵即使在睡梦也因为伤口作痛,放松不得的眉宇。
怜雨眠伸手,轻拍着背角,哼着幼时哥哥哄自己入眠的歌谣。
“舟轻人语静……梦软入池来……”
“一枕江南夏……安然到晓埃……”
轻轻的哼唱抚平褶皱的折痕,让梦里游失的孩子再一次拥抱母亲。
呵完一段,怜雨眠没忍住,低声暗骂:
“宫远徵是个大傻子……”
夜深,灯火微暗,宫尚角走在最前头,金复瞧着离医馆也有些距离,才低声汇报。
“值岗的侍卫说,在羽公子走后,还有一个侍女偷摸出去,瞧着样子,是怜二小姐身边的金语姑娘。”
宫尚角步子微沉,没有停步,只是垂着的手握紧。
“找个时辰‘问问’。”
“我……他……当年夫人……我……”
“……她……!别……我答应了……你……走……”
耳边似有似无的传来有人交谈的声音,声音放的很轻,但在太过安静的地方却显得那么清楚。
宫远徵迷迷糊糊转醒,没有任何力气,蠕动着龟裂的唇:
“……水……”
说话的人停止了交谈,两道声音响起,一个由近到远,一个由远及近。
宫远徵这才醒了,昏暗的光驱散黑暗,照明此时他待的地方是医馆。怜雨眠端着一盏水过来,见宫远徵挣扎着要起来,连忙将茶盏搁在一旁,伸手过去扶他起来,垫了个软枕在他后腰,这样靠着。
宫远徵伤势太重,大夫还没来,怜雨眠不敢给他灌水,只是用干净的绢布沾了点温水,轻轻润着他的唇。
“你先别急,我已经让人去唤大夫了。”怜雨眠柔声哄着,眼睛有些红,面上还带着泪。
“哥呢?”宫远徵不关心这个,急切地问。
怜雨眠手一顿,微不可查的皱了眉头,但还是耐心回答:“昨夜,雾姬夫人遇刺了。”
宫远徵立马有些激动:他们前脚刚怀疑雾姬夫人,雾姬夫人后脚就出了事,要么就是心里有鬼,为了洗清嫌疑自导自演;要么就是她背后还有高手,洞察全局。
若是后面这一种可能,那更危险了。
宫远徵胸膛剧烈的起伏,心情过于激动,以至于原先就剧痛的伤口更疼了,怜雨眠连忙给他抚顺气,温声哄着:“别太担心,羽宫已经被黄玉侍围了起来,刺客也找到了,哥哥眼下正在藏书阁,一切安全。”
宫远徵伸手抓住胸前的手,焦急的问:“刺客、谁是刺客?”
怜雨眠微抿着唇,吐出那个名字:“上官浅。”
此时,金语带着周大夫过来,对话不得不戛然而止,怜雨眠小心的抽回手,这才起身,腾出位置给大夫。自己则退到屏风的那一边。
周大夫先切脉,宫远徵这么多年来服用那么多药,身体很是强健,没出现高热和高寒已是不易。
确认脉相已经和缓了不少,但醒来却又莫名动气,周大夫便去剥宫远徵的外衫,借着烛火打量伤势。
动动间已经很轻柔了,但伤口毕竟伤的深,难免会扯到。宫远徵心里烦躁,忍着痛,让周大夫观察,衣领被扒开,一块冰凉的物什就那么突然贴近皮肤,冻的人一激灵,让他冷静了不少。
宫远徵皱眉,伸手握住,低头一打量,顿时愣住:
是一块平安锁,上头刻着‘长乐无忧’的祝愿。
屏风的另一头,怜雨眠弯腰将方才没来得及收好的花签塞入袖中,让金语去告知在藏书阁里翻阅着孤山派相关卷宗的宫尚角,让他安心。
宫远徵注视那道模糊的倩影良久,只觉得周大夫唠叨的声音真吵,可回头周大夫正在收拾药瓶,没说话,宫远徵这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跳太快了。
连忙将衣襟拉好,不让周大夫再看这份‘私心’……
昨夜,雾姬夫人遇刺,长老院得知是一名女刺客肆意杀害,各宫搜查,最后抓住了上官浅。
“好些了吗?”宫尚角放下手中的空碗,一夜的疲惫让他几乎无眠,又是查阅与孤山派相关的卷宗,又去探望了重伤的雾姬夫人。一连串下来的凶险,让他生怕宫远徵也会遭遇不测,早早便来探视。
怜雨眠熬了一夜有些挺不住,被探望宫远徵的宫尚角赶着,这才回去补眠。
“哥,我没事。上官浅那问出什么了吗?”
宫尚角一时无言。
“哥,你快告诉我啊,上官浅招了没?虽然昨夜的粥里她没有下毒,但我始终觉得她不可信,果不其然……”
“她告诉我,她不是无锋,更不是无名。”
宫远徵颇感意外,愣了一会儿,才又问:“哥,你这么相信她吗?”
“上官浅身上有孤山派的胎记。这个胎记乃孤山派血脉相承,他们的族谱中对此有清晰的记录。孤山派虽已灭门,但留下了相关卷宗存放在宫门内,我已经查阅核实过了……”
“孤山派后人也有可能加入无锋啊。这些年来,堕落加入无锋的武林正派还少吗?”
“确实如此。所以,等雾姬夫人苏醒之后,我还要听听她的说辞,毕竟还有那么多疑点依旧没有解释。”
“我不信任上官浅,我更不信任雾姬夫人,她的话,哥哥,你也别信……”
宫尚角不置可否,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这时候,医馆的下人来报:“徵公子,角公子,雾姬夫人醒了。”
宫远徵撑起身子:“走,哥,我跟你去!”
宫尚角却一把将他按回枕头上,轻声说:“你先养好身子再说。不管是上官浅还是雾姬夫人,我都自有安排。”
宫远徵靠在床头,看着离去的宫尚角,眼神呆愣,欲言又止。
哥哥好像变了……
角宫,天翻了肚白,微弱的光从纸中透入,怜雨眠着着水衣,披散着发,手里捏着一只花签,整个人都没有从昨晚的事情里抽出来:
“你……”
扎着丫鬟发髻的怜雨眠止不住后退,满眼不可思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在怜瑾卿试图靠近她时,拔出匕首对向他,眼里的泪水尽数化为悲愤。
“你……!”目眦尽裂,牙关止不住的抖,“你幼时教我‘守本心,远奸邪’,教我……教我什么是爱。可你呢?!你转头就扑进了仇人的怀抱!投入贼窝!将我丢弃!!你教我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怜瑾卿不顾危险靠近她,怜雨眠知道眼前的是幼时最亲近的哥哥,却还是狠心挥下那一刀。
无锋,江湖公敌,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怜瑾卿却成为了帮凶。
怜雨眠不愿意相信,更不能接受!
“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怜瑾卿手臂被划了一道,眼里同样流淌着泪水,是见亲人的欢喜,也是对怜雨眠成长为一个公正分明的人的欣慰……
怜瑾卿,不,寒鸦玖对她道:
“我不是来加害你们,小妹。”
怜雨眠满含热泪,疑惑歪头。
“我是来送你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