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尘山谷外,此时还未入夜,百姓们却早早为上元节挂上了明灯,试图驱逐暗处藏匿的魑魅魍魉,守护一家安宁。街道上各式各样的小摊交错,虽还没有到热闹的时段,人流却不断,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人摇晃的影子,还没有到放河灯祈愿的时候,岸边的老板早早摆好摊子,等天一黑便卖给有情人。
倒也有些独特的人,不喜欢跟人挤着放,早早就来买。
老板开开心心的完成了今日第一笔交易,将手里一盏普通的莲灯递给这位即使戴着面具,气质仍然不凡的公子,这位公子拿了河灯便准备放,老板急忙劝说:
“这位公子,您怕是很少过上元节,这河灯啊,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放入这河里才好许愿。”
这位公子被劝阻了也不生气,反而和气的反问:“为何一定要等晚上?”
老板有些迟疑,还未再说什么,这位公子已经放下河灯。这放都放了也无伤大雅,只是这灯一只伶仃的飘在这一条河上,被冲击着,走不直一条路,实在可怜。
不一会儿,老板又完成了一笔交易,那孤单的灯,也算有了伴。
这位公子身旁站着一位二十左右、气质不凡的姑娘,同样戴着狐面具。
“走吧。”素衣姑娘开口,“他们在等我们。”
公子注视着那灯摇曳着走远,这才缓慢的点头。
万花楼平日里客人来往不断,即使是上元节也没有歇息的时候。
一间上房,寒鸦柒慵懒的靠在贵妃榻,抓着一把葡萄往嘴里丢,瞧着对面坐的端端正正的寒鸦肆,吐出口里的葡萄籽,不着调道:“还在担心你那个小‘魑’?”
寒鸦肆冷淡抬眼,而后又低头注视着桌上未动的茶。
“我担心任务。”
“只有弱者才会处处小心。”寒鸦柒笑得邪气,“不过你也就一个‘魑’了,担心也是正常。”
寒鸦肆不语,反倒有人替他开口:
“肆哥为人沉稳,柒哥你就别逗他了。”半面公子推门而入,身后的姑娘警惕的合上门,不跟着他过去,在门边守着。
“我这是在关心他,若是你的‘魑’也在宫门执行任务,我自然也关心。”寒鸦柒撇了一眼帷幔后清瘦高挑的姑娘,不着调的调侃。
姑娘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半面公子缓步入席,坐下时刚好挡住寒鸦柒的目光,摘掉遮挡的面具。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可惜脖颈处有着狰狞的伤疤,貌似是从高处摔落,被树枝刮伤的。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可谁料却是无锋的寒鸦。
寒鸦玖是十几年前才到无锋成为寒鸦,因为名次最末,很少有人关注,平时也不常露面,但谁都知道这位寒鸦的存在,手中只有一名刺客,精心养护多年,一个多月前也曾参与宫门选亲,只是当时宫门突生变故,老执刃与少主亡故,宫二宫四分别选了除她以外的另外两名细作,这便空了下来,随其他新娘被放回后,到了山谷外暂居,以备不时之需。
若上官浅在,看见寒鸦玖便能解决曾苦恼自己一时的问题。
寒鸦玖,竟然与怜雨眠有七分相似!
寒鸦玖对寒鸦柒的调侃没放在心上,听着外边阻挡不住的笑语,好心情的问‘二位哥哥’:
“半月之期将至,若是在宫门里的孩子们没能得到甘露,怕是会死吧?”
在门口守着的‘魑’下意识抚上心口。
寒鸦柒不屑,对自己训练出来的‘魅’十分有信心。
“凭借她的身手,必定能出来。”寒鸦柒幸灾乐祸地看向寒鸦肆,“不过你那个小刺客,就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寒鸦肆端起茶:“各凭本事。”
角宫,房门紧闭,怜雨眠今晚不与宫尚角他们一同过节。指尖灵活的用五色蚕丝编织着长命缕,一副不受外界干扰的模样。
去外边取些吃食的金语推门而入,在外观察了一会儿,并没有探子在这周围警戒,这才合上门,走到怜雨眠身边,将食盒放下。
怜雨眠已经编好两条长命缕,一条系在腕上,一条贴身放着。
金语打开食盒,从里边取着白粥递给怜雨眠时,低声道:
“今夜,万花楼,客至。”
羽睫轻颤,怜雨眠不作声,倒是接过那碗粥。
宫远徵兴致颇高,提着一只精美的龙形花灯,兴高采烈地走进角宫。
正在收拾的下人们一见宫远徵连忙问安。
“好漂亮的花灯啊!宫二先生属龙,应该是给宫二先生的吧?”
宫远徵心情好,脸上少有地带着笑:“我哥不喜欢这种无用之物,但我想着上元灯节,房间里亮堂喜庆一些总是好的。”
“少爷亲手做的?”
宫远徵没说话,但笑得有些得意,他看着房间问下人:“我哥呢?我来陪他一起吃饭。”
“宫二先生正在和上官浅小姐一起用晚膳。刚刚下人们在后院廊亭里生了些炭火,他们应该是在那里。”
宫远徵的笑容突然在脸上消失,就像灯里的光焰,突然冒出一阵烟来,眼瞅着要熄灭了。他看着手上的灯,又抬头望了望院中,脚步僵在原地,长出一口气。
“徵少爷要一起用晚膳吗?我现在去通报一下宫二先生?”
“不用了。”
宫远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灯,默不作声。
下人们也不敢妄自揣度主子的心思,一个稍大的侍女倒是继续说:
“不过怜二小姐不在,徵公子可要去看看?”
宫远徵闻言,按捺住心中苦涩,皱眉问道:“她又怎么了?”
下人回禀:“金语姐姐说二小姐身子不爽,知晓上官小姐陪着角公子,便安心在自己屋里待着了。”
宫远徵下意识以为怜雨眠又病了,刚想去瞧瞧,可乍一见怜雨眠的卧房熄了灯,里面没有一丝声响,只好作罢。
“用过膳了吗?”宫远徵皱眉问。
“金语姐姐送过吃食了,眼下……怕是睡下了。”
宫远徵叹了口气:“你们在门外好生照料着,若她有不适之处,去徵宫喊人。”
“喏。”
宫远徵慢慢转过身,再回头望宫尚角的房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仿佛是丢了什么。
缩在被窝里的人听着门外的声响,直到那道脚步声走远,这才将脸从被窝里探出来。
那是金语。
此时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娘走在昏暗的密道里,这是当初宫子羽带新娘们逃跑,最后抓住那名无锋刺客的密道。怜雨眠穿着金语的衣服,戴着面具,一路上有意识的躲着岗哨,追上宫子羽他们,在宫子羽打开密道后,看清他的动作,待他们进去后又等了一会儿,没见有人跟着,这才匆匆打开密道走出去。
太过匆忙以至于没有发现,远处有两个值岗侍卫看清了这一切。
其中一个侍卫问:“要……禀告上去吗?”
另一个侍卫回答:“他是执刃啊,禀告给谁?”
二人沉默、挣扎,都不敢说话。
“宫门之外,归角公子管……禀告给角公子吧。”
原先那个侍卫开口:“后面跟上去的好像是……角宫的金语姑娘……”
这是怜雨眠十多年来第一次走出宫门。
当见到外边熟悉的天地、热闹的人群时,怜雨眠竟然觉得恍若隔世。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怜雨眠手里拿着金语绘制的地图,这上面还贴心地标明了方向,生怕自己走错路。
一边看图,一边融入人流里,试图找寻方向,但怜雨眠不知道在高处,有一位‘魑’看着她走向万花楼的方向……
同样在人海里漫游的还有云为衫与宫子羽,云为衫在人山人海里寻找着接头人,而宫子羽则是关注着她,以为云为衫好不容易走出宫家大门,还在担惊受怕,便想着想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以此慰藉。
“云姑娘。”
云为衫突然听到宫子羽叫自己的名字,愣了愣。宫子羽停在一个挂着小兔子灯笼的地方,指着免灯道:“这灯笼有点可爱哦。”没等云为衫说话,宫子羽已经走向了摊贩,掏出钱袋。
“不好意思,这位公子,我们这个灯笼呢是奖品,不能直接买,若是公子喜欢,可以猜灯谜,猜中三个灯谜就可以拿走了。”
摊贩一指,一块牌子上果然写着猜灯谜的详细规则。
一排悬挂着的灯笼上都绑着红纸,上面写着灯谜的谜面。
宫子羽沿着第一只灯笼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念了起来:“‘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宫子羽颇感为难,有些尴尬地离开那只灯笼,云为衫只是一笑,倒不是嘲笑他,宫子羽又朝后面的灯笼走去。
宫子羽再次念出谜面:“‘少时衣衫绿,老来着黄衣’?”
宫子羽想了想,看着云为衫轻轻一笑:“这个简单,是香蕉。”然后将那张谜面的纸扯了下来,拿到手里。
两人继续猜,宫子羽手里只拿了两张谜面。
宫子羽看着面前的一只灯笼:“‘二小姐’……大小姐我知道,是宫紫商。这二小姐可让我头疼了,宫家的老二可是个天天冷着一张脸的大男人。”
云为衫笑了笑:“姿。”
“嗯?”
“姿态的姿。”云为衫边说边在手掌心笔划这个字。
宫子羽喃喃自语:“……啊……次女!”
云为衫看着他懊恼的样子,轻轻笑了。
宫子羽少年不服的心性起来了,他随手又拉着一只灯笼的谜面:“那这个呢?‘久旱未逢雨,只闻打雷声’,打一字。”
“‘田’。”
宫子羽有些吃惊。
云为衫用手在空气里比画着:“只打雷,不下雨,田嘛。”
“你这么聪明,方才却一直不说话,看我笑话嘛……”
“他们都说执刃不爱念书,我想看看传言是不是真的……”
宫子羽假装生气,摆出脸色:“请注意你和执刃说话的态度!”
云为衫忍不住笑了:“好的,执刃大人,小女子错了。”
云为衫扬头看向宫子羽,此刻的他哪像执刃,分明是个顽皮的孩子。他眼中笑意在灯火的照亮下,温暖了整个街道,仿佛这满城的人,都是亲人,这满城的灯,都积攒着暖。不由回忆道:“从前我常常跟妹妹玩猜字谜的游戏,妹妹出题,我来回答,久而久之,就明白了里面的关窍。”
“你还有个妹妹?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义妹啊……我记得和公子说过的。”
“哦,对……晚上唱曲给你听的那个。”
云为衫的笑意突然暗淡下去。
此时终于找到万花楼的怜雨眠站在巷口里羞红了脸蛋。明明是寻找兄长,却没有仔细问万花楼到底是什么地方,一见大门口的姑娘们在揽客,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迈不出去步子。
可是哥哥在里面……
怜雨眠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谁知,还没有走出去,天来飞客,眼前掠过一抹黑影,面上一凉,顿了下才惊觉自己的面具被摘去,一个打扮素雅的女子拦在她面前。怜雨眠大惊,因为急着寻亲,没带着人手,就连金语都留下伪装自己,身上只有一把防身的匕首和一支响箭。
怜雨眠从腰上掏出匕首和响箭,警惕的看着对面人。
谁知眼前的女子没有对她下手的意思,反倒掏出一个扇穗。
怜雨眠瞳孔一缩……
春日,小雨,少年抱着满周岁的妹妹喊人,用手中的青色扇穗逗弄着妹妹。
“叫‘哥哥~’小妹,我是哥哥,是你最亲的人~”
回应他的只有咿呀咿呀的稚子声。
“小妹别怕,哥哥在这,哥哥会在这陪着你的。”
年幼的孩子喜欢新奇的东西,扑腾着手去抓眼前晃着的扇穗。怜瑾卿也不再吊着妹妹,便将手放低,妹妹就抓住了扇穗,也抓住哥哥的心。
怜雨眠是父母晚来得子,与哥哥相差七岁,父不疼母不爱,只有曾经被寄托着众望的哥哥喜爱她,视她如珍宝。
怜雨眠是怜瑾卿在这四方院里唯一的慰籍,在离开落玉山庄前,怜瑾卿以为自己会陪伴妹妹,直至成年。
“……你是谁?”怜雨眠终于放下戒备,盯着这个女子,生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跟我来。”女子没有回答,反倒让她跟上。
怜雨眠只犹豫一会儿,便下定决心地跟上。
徵宫,宫远徵手里的灯笼已经不见了,翻找出两份药膳配方,把药膳上的每一味药都单独写在一张纸上。
那是上官浅与云为衫在医馆里拿的药膳配方。
宫远徵出了角宫后忽然想起了这桩事,回来仔细认真检查,试图验证心里的不安。
宫远徵目光反复在两份药方上游走,不甘心道:“不可能只是简单的药膳……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突然,他的目光闪动,快速的从第一排的纸张里抽出几张和第二排的纸张并列起来。
最后得出一种结论——这两份药方只要单独取出某些药引,就能制成剧毒!!
宫远徵抓起两份药方飞奔而出,事关宫尚角他不可能放任。
白衣女子带怜雨眠走的不是大门,顾忌着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专门走的是不起眼的偏门,远离万花楼前的纸醉金迷,没有任何危险。
怜雨眠刚想走进去,此女子抬手拦下。
怜雨眠见她掏出布条,下意识的摸上匕首。
“里面很乱。”白衣女子当做没看见她的动作,“带上这个,你才看不见那些。”
怜雨眠起先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忽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心里唾骂自己今夜的鲁莽,终究点头应允。
女子蒙上她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不紧的结,然后绕过来伸出手在她面前。
怜雨眠摸索着伸手,直到抓住一只掌心带着薄茧的手。
看样子此人武功不差,硬拼的话怜雨眠也占下风。怜雨眠懊恼着自己的身子不能习武,被此女子牵着入内。
虽说是从后面绕进去,可这楼里的木料质量未免也太差了!!
耳边传来‘欢声笑语’,还夹着不堪入耳的声音,怜雨眠羞红了脸,没有感到刺激,非但因着里边有些女子的痛苦呼喊而感到愤恨。
万花万花,开的是哪朵花?
此女子也是顾虑着这一点,带她走的都是偏僻的路,还用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减弱杂音,护着怜雨眠。
不过,被引着的路未免拐的弯太多了,左拐右拐的,怜雨眠被打断了原本的记忆,直到周遭安静下来。
貌似是进了一间客房,远离那些污秽,怜雨眠闻着弥漫的香,身边已经没有原本那名女子的气息,反倒是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怜雨眠下意识抬起手摘布条,要一探究竟。身前人倒先一步出手,轻柔地摘下她的遮挡物,抬手遮在她眼上,待怜雨眠适应周遭光线,才慢慢放下手。
第一眼看见的是怜瑾卿手掌心的那道疤,很长,印子已经变浅了,但痛苦仍然存在。
第二眼才看清怜瑾卿,不过很快就看不清了,周围的场景仿佛模糊起来,他们兄妹二人之间像是隔着朦胧的雾。
“小妹。”记忆里丝毫未变的声音再一次唤她。
仿佛他们的分别只在昨日。
怜瑾卿就站在她面前。
怜雨眠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看不清,而是泪满眼眶,令她看不清。
朝思日想的人就在眼前,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思念,
是恐惧。
怜雨眠心口又酸又涩,委屈到发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哥……哥……?”
可下一刻,怜瑾卿说的话打碎了她所有的美好。
“现在,我是无锋的寒鸦。”
“叮——”
是暗刃刺中血肉的声音。
是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