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浅凭借着宫尚角给的令牌,和云为衫两个人各自拿着一个放满药材的篮子,从医馆走出来。
门口侍卫再次行礼。
上官浅淡然一笑,说:“麻烦侍卫了。你看我这记性,忘记了还要拿一些药材,幸亏云姐姐提醒我。”
丝毫不见二人方才为着医案的事大打出手。
“恭送二位姑娘。”
两人走到医馆外的小道上,上官浅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布包,递给云为衫。
上官浅说:“帮我给寒鸦柒。”
云为衫问:“这是什么?”
“宫远徵的暗器,我已经画下了结构草图,也取了碎片,可以让无锋分析上面淬的是何种毒药。”
云为衫好奇:“宫门暗器,在外面明码标价就可以买到,就凭这个可以换解药?”
上官浅哼一声:“宫远徵的暗器囊袋,你都没打开研究过吗?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打开看一看。”
“我要是有时间打开研究,等我送回你那边时,你估计已经被关进地牢了吧?”
上官浅笑了笑:“也是……确实得多谢你。宫远徵自己使用的暗器和外面能够买到的普通宫门暗器可不一样,杀伤力大多了,结构也精妙,简直是工匠的艺术品。我之前一直以为宫门人人内功深厚,暗器迸射力道惊人。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什么?”
“火药。”
“火药?”
“小小的暗器里有撞针,有火药匣,碰撞之后产生爆炸,将染毒的金属刃片二次迸发,力道甚至可以打穿甲胄。”
“那看来你应该可以换得到解药了。”
“你呢?地图画得周全吗?”
“还缺很多,不过,大有收获。无锋之前的方向弄错了。前山根本不是重点,宫门最重要的地方是后山。”
上官浅面露惊讶,果然人不能只看表面,见云为衫准备走时,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喊住。
“姐姐。”
云为衫皱眉,以为她又反悔。
“又怎么了?”
上官浅想起怜雨眠,总觉得在哪见过她这张脸,不是很久以前,最起码在来宫门前便见过。只是这些日子苦思冥想都没有想起来,便打算问问云为衫。
“角宫的怜二小姐,姐姐可见过?”
云为衫顿时想起那位曾在女客院落遥遥一见的小姑娘,年纪小,性子倒是温和,在羽宫的日子里,连宫子羽都道角宫就那位怜二小姐是个好人,从来不因为自己兄弟而看轻宫子羽。
不过这都是从别人口中说的,云为衫并没有与之交谈过。面对上官浅的疑问,只能摇头。
“我明面上不能与你有任何关系,如何与这位二小姐谈话?”
上官浅盈盈一笑,吐出疑问:“我只是觉得,这位怜二小姐在哪见过?”
云为衫一听,也注意起来:“你来宫门前除了在无锋便是大赋城,记性那么好,也会记不清一个人?”
上官浅面上没有任何惭愧:“所以这才想让姐姐帮我回忆回忆,妹妹这记性啊,可没姐姐那么好……”
云为衫思索起来,只道:“我会想个办法见一见这位小姐。”
不过这相见的机缘是宫紫商提供的。
羽宫不比角宫,最是热闹。新执刃宽厚,待下人亲和。怜雨眠原先是来商宫找宫紫商的,一听宫紫商来羽宫,便转道来此处,正好看见一脸愁苦对着一盘‘黑炭’的宫紫商。
怜雨眠在她面前坐下,鼻子一动就能闻到烧焦的味道,柔声询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宫紫商一见怜雨眠便诉苦,欲哭不哭的样子。
“还能怎的,金繁呗,欺辱我。”
怜雨眠一梗:“这……金侍卫看着不像这样的人。姐姐是误会了吧……”
宫紫商急得一拍桌子,指着自己好不容易做成的糕点:“你看看,你看看!我从早上到现在忙活半天,呕心沥血,好不容易做成这一盘精致的糕点……他一口都没吃。”
怜雨眠低头打量着‘黑炭’,精致沾不了边,倒是可以做个武器。
宫紫商很生气,怀疑金繁的目光都不怀疑自己的手艺,还让怜雨眠尝尝。
“雨眠妹妹尝尝,好歹是我精心做的,包裹着我满满的爱,没人吃的话,可就浪费了我的心~”
怜雨眠咽了口口水,不好浪费宫紫商的心,哆嗦着伸手,视死如归的去拿——
“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云为衫如天神般降临,走了过来,疑惑的看着她们。
宫紫商一把拽下云为衫,让她坐着,将自己的精致糕点摆在二人面前,怜雨眠正好躲过一劫,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是我做的一盘糕点,专门为金繁做的,呕心沥血,倾尽心力……结果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云为衫看向怜雨眠,怜雨眠回报一抹不失礼貌的笑。
“那会不会……”云为衫斟酌着用词,努力不伤宫紫商的一片心意,“是因为金侍卫吃素,所以不吃烤肉饼了?”
谁知宫紫商听了非但没有得到安慰,反而一脸失望。
“这是桃花酥。”
“那也许是对桃花……”云为衫还没有说完,和怜雨眠一同不可置信地看向这‘黑炭’。
“这是桃花酥?”几乎异口同声。
宫紫商感觉自己错付了:“……杀人诛心啊妹妹们。”
云为衫连忙安慰:“我一会儿去教育金繁,无论这是什么,都是你的一片心意。”
怜雨眠也点头:“就是就是,紫商姐姐实乃能工巧匠,能做出这种……呃,定耗费了不少的精力,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
宫紫商拿起一块黑乎乎的桃花酥:“我用真心换绝情,也罢,自己吃。”说完张嘴就咬下‘精致的糕点’,然后干呕一声吐了出来……
怜雨眠无奈,去寻茶壶,沏了盏茶给宫紫商。宫紫商接过,猛灌一口。
云为衫这才借机打量着怜雨眠:天生带着江南人温柔的水色,小脸不过分清瘦,聪慧又体贴,坐在那简直是一幅山水画。
没有看出有哪些异样,记忆里也没有与之相似之人,云为衫看着这个年纪的怜雨眠,竟想到了云雀。
云雀当年就是小小的一只便孤身闯入宫门执行危险的任务,在最天真浪漫的年纪便在刀锋上行走,无锋斩断了云雀飞往苍穹的翅膀,让她最后的时候都在痛苦。
云为衫永远记着云雀,那是她唯一的妹妹,是她在深渊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是云为衫拥有的第一个亲人。
云雀会为了哄她唱甜甜的歌谣令自己不再对世界抱着恨意;云雀会在自己经历每一场痛苦、伤痕累累时抱住自己,安慰脆弱的灵魂;单独相处时她们二人便会挨在一起,彼此就是希望。每当那时寒鸦肆只会在远处看着,从不过分干涉……
这个就这么好的云雀,再也不在了。 云为衫再也不能听到那一声声发自内心的‘姐姐’……
“……姐姐?”
怜雨眠连喊了几声也不见云为衫回神,又见她脸色不好,担忧地双手握住云为衫冰凉的手,试图给予温暖。
“云为衫姐姐?”
云为衫这才回过神,对上她二人的目光,只是露出怀念的神色。
“方才看到紫商姐姐做点心,我便想起了小时候,每年上元节,街上都会卖许多精致的糕点,有枣泥糕、桂花糖、龙须雪花糕,还有金沙馅的汤圆呢。”
怜雨眠眉头一挑,但双手还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见云为衫恢复过来也不急着松手,反倒先搓着,试图捂热。
宫紫商闻言眼前一亮:“这么多?那旧尘山谷的集市上应该也有吧?”
云为衫刚想开口,就见怜雨眠抓着自己的手不放,还用温暖的手心捂着自己冰凉的手,身为刺客却被人随意的玩弄双手,这可是大忌。
可云为衫没说什么,反倒让她去做。目光落在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嘴里回答宫紫商:
“除了一些边塞地方的风俗有异,上元灯节在各个地方都很热闹啊,江南塞北,巴蜀江流,到处都有花灯呢。‘弦管千家沸此宵,花灯十里正迢迢’说的就是上元夜啊。”
“大小姐……你没有去逛过上元灯节吗?”
宫紫商眼睛里都是失落:“没有……长这么大,还没出去过呢……”
“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说的就是人们在节日之夜尽情地观灯赏月、歌舞游戏,年轻男女都会在这个浪漫的日子互相表达爱慕之意……你看过那么多话本,里面没有写吗?”
宫紫商眼睛一亮:“有!有写!”
怜雨眠将云为衫的手捂热,这才松开。指尖留恋着温暖,云为衫竟一时不舍得放手。
“每年上元节,女孩子们都会打扮得格外漂亮,因为传说中,在这一晚最容易遇到自己的天定良人。”云为衫收起自己的失落,继续引诱宫紫商。
“天定良人?”
云为衫点头:“是啊,灯火阑珊里人头攒动,若是还能遇到心动之人,岂非缘分天定?你知道刚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是‘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我已经可以想象到你站在火树银花前光彩照人的样子了。”
宫紫商不知想到了什么,听得心动不已,异常兴奋:“火树银花?火药吗?那我可擅长了……那还等什么!”
怜雨眠连忙制止她:“紫商姐姐留步!您忘了,宫门里有规矩,凡是宫门的人,不可擅自离宫,违者重罚。”
宫紫商立马泄了气,嘟囔着:“这该死的破规矩……”
云为衫刚想再说什么激励她,宫紫商瞧见远方过来的人,立马大声喊人:
“宫子羽——”
宫子羽与金繁边走边商议,被这一喊双双停了步,一见是宫紫商在喊,这才过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内功深厚千里传音,你嗓门儿也太大了。”金繁看着周围的树木,愁苦地说,“最近院子里鸟都变少了……”
身旁的宫子羽回头瞧见云为衫时又忍不住笑了,连产生的烦闷都散了不少,金繁不由得侧目摇头。
宫紫商神神秘秘的:“知道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
“上元节?”
宫紫商食指摆了摆:“嗯嗯~再猜。”
“你是不是想说今天是你和金繁的大日子……”
宫紫商用手肘顶了宫子羽一下:“儿女私情!莺歌燕语!不务正业!我是那种人吗?”
“这还用问?你不是——谁是?”
“我呸!没见到还有小孩子在这吗?宫子羽你就不能正经点?”
怜雨眠遮唇失笑,表示自己不在意。
“那是什么日子?”宫子羽问。
“今天是庆祝你成功闯过第一关的日子!”
金繁纠正道:“是前天。”
“不管哪天,总要庆祝!好饭不怕晚,好女不偷懒。”
金繁听得直皱眉。
“为了庆祝你旗开得胜,我们今晚就去市集上玩玩,”宫紫商大手一挥,“火树银花,皆为你狂欢!”
怜雨眠一向守规矩,闻言便想着再劝阻。谁知宫子羽立刻与金繁对视一眼,先她一步开口:“这种时候出宫门怕是不合适吧……”
怜雨眠顿时松了口气。
宫子羽还是靠谱的。
宫紫商却把云为衫推上前:“云姑娘也说想去!”
宫子羽柔声问云为衫:“你真想去啊?”
云为衫想了想,点点头。
“好,那就去吧。”
怜雨眠看着宫子羽,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当了执刃还是这么顽皮的吗?
宫紫商吐槽:“宫子羽,这么痛快,装都不装一下吗?哎呀,害得我还要编找那么多理由。哎,金繁,你看你,连个点心都不敢吃。”
金繁还是有些犹豫:“云姑娘作为外来的新娘……长老们应该是不会允许她出宫门的……”
云为衫说:“若是会给执刃带来不便,那就算了……我留在这里一个人过节也行。你们去好好庆祝一下。”
宫子羽看见云为衫难掩失落之色,便粲然一笑道:“不一定要请示长老们的,偷偷出宫的密道,我还是知道的。”
如此这般,云为衫这才得以出去。
宫子羽让两个女孩子先去准备,忽然想到什么,扭头问怜雨眠:“雨眠妹妹与我们同去吗?在宫门待这么久,可别把你闷坏了。”
怜雨眠确实打算出去。
昨日金语坦诚了自己的秘密,并说自己有办法带她出去见想见的人。
不过人在角宫屋檐下,怜雨眠主张安分守己,自然也不能做出太大动静。
一见宫子羽打算带着他们一行人出去,脑海里顿时产生了个计划。
怜雨眠摇头:“我清静惯了,便不扫哥哥姐姐的兴。”
宫子羽点头,暗自吐槽:“这宫尚角是养了个尼姑吧……”
怜雨眠当做没听清,来这里的目的没有达成,也不好这个意思去扫宫紫商的兴,便打算告辞了。
金繁有些欲言又止,怜雨眠毕竟是角宫的人,倘若回去透露些什么,宫尚角恐怕难以应付。
怜雨眠看出他的忧虑,轻笑道:“放心,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听过。”
还是忍不住对宫子羽嘱咐:“子羽哥哥,既担着执刃的重任,一举一动都该小心,万不可像从前一般鲁莽行事。今日只当放肆,我不说,下次哥哥莫不可再像今日一般胡来。”
宫子羽想起背上的秘密,那密密麻麻的痛,时刻提醒着他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