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里一片沉寂,墙角檐下,似无声地飘着一层黑雪。怜雨眠放心不下宫远徵,又担忧着宫尚角。但此时也明白宫尚角更需要安静来抚慰自己的心。
怜雨眠在屋外来回走几圈,试图来安下心。耳朵却敏锐的捕捉到下方细微的谈话,回头瞅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听里面没有任何异响,这才放轻脚步,在台沿自上而下地听:
“……你怎么每次都能听到我们说话?没事儿就喜欢趴墙角,是吗?”
怜雨眠乍以为是在说自己,偷听不是件好事,正要起身离去时听见另一个甜美的声音回道:
“那你应该问问自己是不是来角宫有点太勤快了。你自己的徵宫不舒服吗?我找未来夫君天经地义,倒是你,天天缠着你哥。马上就要成年了,赶紧娶个媳妇儿吧。”
上官浅的语气里丝毫没有偷听的愧疚。
怜雨眠闻言皱眉,微蹲着身,静静听着。
宫远徵貌似被噎了一下,说:“少管我!”
“没关系,你不告诉我,我回头自己问他。”上官浅道。
“你别去问!问了就又勾起哥的伤心事……”宫远徵少见地服了软,语气里带着迟疑。
“什么伤心事?”
宫远徵想了想,还是道:“哥哥曾经有个亲弟弟……最疼爱的弟弟……”
“角公子最疼爱的弟弟不是你吗?”
宫远徵的眉心皱了一下。
怜雨眠看不见少年脸上露出的脆弱和悲伤,却听清他此时语气中的落寞:
“在哥哥心中,没人比得上朗弟弟。”
“我怎么没见过朗弟弟?”
怜雨眠想起那位‘朗哥哥’,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初来宫门时,怜雨眠体弱,不便出去,日常都是找些书来看,宫尚角偶尔来陪自己时,还教了些生涩的词。
怜雨眠曾经翻到过一本特殊的书,除却原本该有的文章,还带着稚嫩的墨迹。
「今日哥哥教我写“朗”字,说“朗”是天明的意思,他说我是他的天明。我把这句话写在书的最后一页了,哥哥会不会看到?」
「看到了。」
年幼的怜雨眠无意识的临摹宫尚角冷硬笔锋,短短的三个字未起波澜,却紧挨着弟弟的字,未曾分离。
怜雨眠好奇写下这段话的主人是谁,抱着书去找正处理公务的宫尚角。宫尚角对养孩子颇有心得,对年幼的妹妹总是慷慨给予很多的时间与耐心,见怜雨眠突然来找自己也不恼,在看完手中的呈报,便借着陪怜雨眠偷个懒。
“哥哥、哥哥!”怜雨眠像找到了什么的宝藏,语气温软,坐在宫尚角身边,将书放在桌案上,翻到自己找到宝藏的那一面,“这是谁呀?”
宫尚角一手揽在怜雨眠身后,没让小小的一只歪着。在看清纸绢上的字迹先是一愣,继而落寞。
怜雨眠不明白宫尚角眼里为何带着一丝悲伤,将疑问吐出:
“是哥哥原先与我说的‘远徵’写的吗?”
怜雨眠还没见过杨泠与宫朗角,自然对他们的一切不了解。
宫尚角抬手轻抚妹妹的脸颊,温声解释:
“这是你宫朗角哥哥所写。”
怜雨眠是知道宫尚角有个弟弟,一直以为是宫远徵,所以对宫尚角说的‘宫朗角’感到陌生。
“宫朗角……哥哥?”怜雨眠鹦鹉学舌,歪头问,“他也是哥哥的弟弟吗?”
宫尚角应道:“嗯。”
怜雨眠好奇的问:“那为什么我没有见过他呢?”
宫尚角眼底黯淡了一瞬,但还是耐心回答:“他不在了。”
“不在了?朗哥哥去哪了?”
“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回不来了。”
怜雨眠尚在年幼便尝到了生与死的味道,但这并不能代表她能很快接受一个人的死亡,更别提是一个爱自己的家人。
直到多年后怜雨眠才所懂那句‘回不来了’里藏起来的遗憾,看清了宫尚角眼里的悲伤。
此时,怜雨眠望向花坛里准备绽放的白花苞,被精心照料着,只等个好时机,放出好春光。
下方的宫远徵不慎对上官浅透露出泠夫人与朗弟弟的死因,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语气严厉的警告上官浅:
“总而言之,你别胡乱打听了。”
踏进徵宫时,最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廊下潮湿的水汽,不呛人,却带着几分凉丝丝的冷意。宫远徵的房间布设其实与宫尚角的差不多,唯有那能望见郁绿的树,周边还弥漫着云雾。
宫远徵回到徵宫后,脱下外袍,摘下手套,手里稳稳端着冒着雾气的小茶杯,蹲在一个温箱前,慢慢的倒进去。宫远徵低垂着眉眼,令在门外的怜雨眠看不清他的神色。怜雨眠很少来徵宫,在角宫与医馆见到他的次数还要多些。不过此时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观察他房中其他绮丽诡异的花草,目光随着宫远徵的动作移动。
宫远徵目睹专心侍弄的花骨朵儿一直在健康的成长,举着茶杯的手微微下垂,放低姿态,眼里含着泪这才流下。
很快抬起手擦掉泪,起身时才看见不知何时来的怜雨眠。怜雨眠就那么看着自己,也许她不知道,她望向宫远徵时总带着一丝悲伤,周身仿佛与雾相融,那么的轻,是散不去的愁苦。
宫远徵佯作没看见她,将茶盏随手搁置,自己也随便坐在台阶上,面朝门口。
怜雨眠这才进来,缓缓走到跟前。
“……哥好多了吗?”
怜雨眠‘嗯’了声,宫远徵才稍微放下心。
“你呢?”怜雨眠轻声问着。
宫远徵没抬头,声音如往常般平静:“我能有什么事?”
“我只怪自己一时大意,上了雾姬夫人的当,害的哥哥在长老们面前丢脸……”
一双温凉的手捧住低垂的脸,怜雨眠跪坐在他面前,放低腰板,自下而上的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你的错。”怜雨眠屈着指尖擦去宫远徵的泪痕,轻声道,“你们谁都没有错。”
因为谁都有私心、谁都有苦衷。
所以怪不了任何人。
宫远徵一怔,按耐住剧烈跳动的心,猛地撇开脸,挣开怜雨眠的手。
“此事是我大意了。”宫远徵恢复往日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偏执,藏住了心里的伤,“我不会让他们再得逞。”
怜雨眠不说话了,屋内的气氛凝固,只有叶上的露珠缓缓流到边缘,将落不落。
宫远徵皱眉,他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总喜欢制造点声音,见怜雨眠反常,这才扭过头:
“我说,你不会是来看我的……”
想说出的话语硬生生斩断在口,一只温凉的手盖住酸涩的眼,替他藏住所有悲伤。
阿兄教过,想哭的时候,不要顽强自己笑,你是你,你最重要。
所以,怜雨眠伸手遮住他的双眼,假装自己看不见他的眼泪,实则自己在盖上他的眼睛时微垂着头,坠落的青丝切断自己此刻的真情。
怜雨眠像哄小孩子一样,温声道:“宫远徵,难过的时候哭是不丢人的。”
那颗留恋绿叶的露珠终于滴落,化为最真诚的眼泪。宫远徵没有哭,犹豫了一下,才伸手盖在自己眼睛的手背上。
很凉。
怜雨眠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明明是怜雨眠在哭。
在为宫远徵哭,在为亲人流泪。
为什么会有人为一个受到委屈的人哭?
这值得吗?
宫远徵不明白,明明是自己难过,为什么怜雨眠会比自己更难过。
他只是笨拙的学着幼时母亲哄着自己的模样,不曾放手,不曾抛弃。
以为早已忘却,心却深刻。
宫远徵低声道:“不哭了。”
翌日, 怜雨眠坐在屋子里最亮堂的地方,温暖的光洒在罗兰紫的裙摆和一旁摆着的绘画颜料。画笔在一张白面具上绘制图案,时而举在眼前仔细打量,或改变颜色,或改变图案,手上的动作不停,耳朵倒是听清了兄弟二人的谈话。
“老执刃在杨家受到袭击的那一年,她才出现杨家的……哥,雾姬夫人就是无名!”如今搜集而来的线索让宫远徵确信了这一结论。
宫尚角淡定的沏茶,道:“只是模棱两可的事,没有确凿证据,无法证明她是杀害月长老的凶手。”
“那简单,只要试探一下她是否会武功。”
“雾姬夫人多年来安分守己、为人处事格外小心,自长老院一事后,怕是更会提防我们。”
宫远徵皱眉沉思,敞开的门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叫‘执刃’!”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角宫放肆?
怜雨眠刚起身准备出去瞧瞧,连一口茶还没喝的宫尚角却先一步出去。
怜雨眠只好抓着面具走过到茶席,将绘制好的面具随手给宫远徵戴上。突如其来面上覆盖着一物,沉思的宫远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待怜雨眠坐在自己身边时,宫远徵才揭下来,手里抓着面具,随意打量面具上绘制的花纹,最后吐槽:
“这什么玩意儿?真丑。”
怜雨眠不生气,反而轻笑:“我第一次画,你就不能夸夸我吗?”
宫远徵撇她一眼,反手将面具举起,没有给她带上,只是距离那张脸有段距离,透过面具上的空洞盯着那一双含着春水的眼睛。
“本来就很丑。”宫远徵嘴上不饶人。
怜雨眠将面具接了过来,上面的颜料已经干了,含苞待放的花苞隐藏在荷叶中,鼻尖处还多了一瓣残花。
“那我……下次画个更好的再给你吧。”
宫远徵挑眉:“我说要了吗?”
“你没说不要。”
宫尚角几乎是在怜雨眠话音刚落便进来,身后还跟着宫子羽和一脸警戒的金繁。
来者不善。
宫尚角倒一脸淡定,视他们为无物。茶席间的宫远徵连个正眼也不看,饮了口茶水,淡淡地说:“晦气。”
自从上一次认亲后,角宫与羽宫之间的争斗便默然升起。
宫子羽率先开口质问宫尚角:“你当初夸下海口,十日之内早出无名,如今期限已到,按理说应由角公子到羽宫来‘向我汇报’。但我怕角公子真相未破,无颜见我,所以特来询问进展。”
怜雨眠望向宫远徵,眼神询问她怎么不知道这事?
宫远徵被看的心虚,放下茶杯,对宫子羽冷哼一声:“不是无颜见你,是不想见你。我哥早就有眉目了,正准备去长老院汇报呢。”
宫子羽有些意外:“是吗?”
宫尚角不慌不忙:“无名的身份已经排查清楚,我还想着与长老们一同商议,既然羽公子‘亲自登门’,那我不防先告诉你,只是不知羽公子能否承受。”
宫子羽心中一凛,没说什么,反倒是先看向宫远徵身旁的怜雨眠。
事关宫门,怜雨眠终究是外人,也不好在这。
宫远徵先一步捕捉到这道目光,眉头一皱,满心不爽。
宫尚角都没说什么,他还好意思来管角宫的人。
刚想说什么肩膀被怜雨眠轻拍一下,怜雨眠将面具搁在宫远徵身前,起身对宫尚角道:“哥哥,我有些累,就先回去了。”
宫尚角微点头,怜雨眠这才离去。
怜雨眠自知终究不是宫门的人,没有必要掺和到这些事情去,更不能偷听宫门里的重要事,宫子羽有对她警惕的心,这是好事,这就代表着他已经在成长了。
怜雨眠虽失落,却也期盼着他的成长。刚想回同一条长廊上的卧房,拐角时却不慎看见一抹白色衣角。
“上官……姐姐?”怜雨眠不确定的喊。
仿佛只是看花了眼,怜雨眠环顾四周,只见杜鹃花轻曳,没有一个人影。
怜雨眠想起那日上官浅初至便透露的武功,在宫尚角之下。若是轻功好,肉体凡胎的怜雨眠是看不见的。
有人偷听……
怜雨眠沉下心往卧房的方向去,打算按兵不动,找个时机与宫尚角坦言。
往常这个时候怜雨眠一般都去宫外散心,毕竟待在宫门久了,难免郁闷,所以看到屋内有人正小心翼翼的往梳妆台放东西时,怜雨眠有些意外。
那个位置有些隐蔽,面朝南,窗也是关着的。
怜雨眠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掏出随身带着的毒钗,计算着距离,只要自己大喊一声,暗处防御的侍卫便会出现,所以里面的人不会是小偷,必是熟人。
“别动。”
一支钗抵着侍女的腰,上面淬着类似于宫远徵暗器上的毒,若伤的深的话便会毙命。
“没想到我房里竟养了个贼。”怜雨眠笑着说道,余光瞥见台上放着的花签,不用看都知道与藏在首饰盒里的那一只一样,末端一定刻着荷花。
“你是哥哥给我选的贴身近侍,居然敢对我们不忠。”怜雨眠一改往日温顺的模样,语气冰冷,长期戴着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纹。
背对着怜雨眠的‘贼’无视身后的危险,缓缓转过身,是金语。
这些日子金语早出晚归,虽从未渎职,对怜雨眠从未轻视,可这异常的行为终究引起了怜雨眠的注意。
金语被钗子抵着,双手举起,缓缓跪下。
“谁派你来的?”怜雨眠冷漠问。
金语抬起头,道:“这支签的主人。”
怜雨眠呼吸急促起来,心剧烈的跳动,脑海里闪烁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迫不及待的问:“谁?”
金语将左手缓缓放下,见怜雨眠没有制止的意思,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
这块玉的中间是半缕空的,白盈光泽,表面刻着落玉山庄的家徽,余下还坠着穗子,如果放在阳光下,表面还会浮起几抹金光。
金语道:“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怜雨眠空出一只手接过这块玉。
耳边传来金语的声音:“他对你最大的祝愿,是你活得自在舒展、真诚坦荡,不被世俗束缚,永远保有一份天真与柔软。”
怜雨眠警惕的姿态没有放下,依旧防备。摸索着这块玉,终于摸到了几个凹点。
‘瑾’
怜雨眠自嘲一笑:“凭这就想让我信你,未免把我想的也太天真了吧?”
金语却坚定道:“此时,此刻,他就在宫外。”
怜雨眠瞳孔一缩。
“他就在宫外,他在想办法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