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长老翻看着眼下几乎别无二致的两份医案,重点放在从孕期的诊疗到生产那部分,这两份都是失了姓名,外表残缺,但里面的内容却没有损坏。字迹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只是产下的骨肉一个是‘足月而生’,一个却是‘早产’。
宫远徵位于宫尚角身后,担忧的看着哥哥,此事牵扯到杨泠夫人与宫朗角,无疑是在剜宫尚角的心。
宫尚角倒是没有失态,反而对着三位长老缓缓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三位长老,今日之事属我鲁莽,我难辞其咎。但事关宫门血脉,我宫尚角不会放过一丝可疑之处。今日牵扯到兰夫人是我之失,事后自请长老们降罪。”
微微弯腰行一礼。
宫尚角起身,沉声道:“事先我的确是私下与雾姬夫人做了一笔交易,以‘还夫人自由之身’请夫人指认宫子羽并非老执刃的血脉。正是因为我看到了今日诸位看到的医案,以及夫人也曾对我暗示过宫子羽的身世有疑。”
宫子羽本就对今日的事打得措不及防,听着宫尚角的话,下意识的去看雾姬夫人。
雾姬此时的处境完全倒转,不仅顶着‘设计让宫门血脉互相猜忌’的猜疑,还将自己处于一个危险的地段。
还没有来得及调整思路,又听宫尚角沉声问:“先前夫人说我对执刃之位意图不轨,我的确不满宫子羽当上执刃。”
宫尚角说的坦坦荡荡,有着服输的底气。
“夫人怕我伤害宫子羽便谎称真迹在自己房中,诱我设计偷出,闹得如今地步,可谓用心良苦。只是敢问夫人,那这一本又从何而来?”
雾姬的指尖猛地收紧,方才的镇定瞬间龟裂。她看着宫尚角平静的脸,喉间像堵着一团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宫尚角说的每一句话,无疑把她往更深的坑里推。
这本医案本该躺在医馆里,等待着今日自证时取出,用来击退宫尚角。
可如今出现在雾姬夫人房中,那就是刻意隐藏,肆意陷害。
这本医案到底是怎么出现在雾姬夫人房中的?
金语从怜雨眠手中接过残缺的医案,听怜雨眠吩咐在雾姬夫人走后放入她房中。
怜雨眠不相信雾姬夫人。
雾姬夫人对宫子羽有养育之恩,即使这么多年一直在做戏,难道就没有一刻透露过真情?
怜雨眠不信。
可若是雾姬夫人从一开始就在欺骗,那她骗宫尚角什么?
长老院、宫子羽、医案、姑苏杨氏……
当宫尚角宫远徵两兄弟去长老院对峙时,怜雨眠终归放心不下,重新翻出兰夫人的医案。当怜雨眠看见医院角落模糊的兰花,忽然想起那本被拿去作证的医案下面也有个标识。
花自飘零水自流。
雾姬夫人的心早就暖了,这么多年她身处其中,并非都在说谎。
雾姬夫人是为了宫子羽算计宫尚角,保住宫子羽的执刃之位,彻底洗清他的身世嫌疑。
并且,彻底废掉宫尚角夺权的能力。一个只凭一本医案和雾姬的‘证词’便想推翻宫子羽,名正言顺的拿回执刃之位,结果反被算计,在长老们面前失信,落了个‘栽赃陷害、意图夺权。’的罪名。
这既是专门针对宫尚角,断他夺权的理由,毁他的名声,压他的气焰,让他再也动不了宫子羽。
好狠!
怜雨眠咬牙切齿,雾姬夫人对执刃一家果然情真深厚,实在让人佩服。但是怜雨眠做不到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宫尚角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现在已经拦不下了,即使如今怜雨眠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也无济于事。
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既然要算计,那就算尽。
既然做了,那便做绝。
金语是有些手段的,将怜雨眠的吩咐高于一切,面对主子的吩咐没有二话。
在雾姬夫人跟随黄玉侍前往长老院后的一炷香后,金语巧装与打扫的侍女一起进去,在收拾书架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匣子,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宫远徵取走了,金语趁人不备,便将怀里藏着的医案放进去医,直到黄玉侍再次拿出。
雾姬夫人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帕角,没有立刻辩解,先看向三位长老,福了一礼,声音低而轻,带着几分惶恐与疲惫:
“三位长老容禀。事到如今,雾姬百口莫辩,也不敢为自己分辩什么。”
雾姬明白已无法拉宫尚角下水,但她必须保护宫子羽。她缓缓转头,看向宫尚角,眼神平静下来,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凉薄的笑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角公子来寻我时,说要与我做交易,助我离开宫门,条件是让我指认子羽并非宫家血脉。我若不从,他便要对外说,是我当年亲手改了医案,害了兰夫人,也害了子羽。我一个弱女子,护不住子羽,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至于角公子问的‘这一份从何而来’——我也想问问角公子。医案一直藏在‘我房里’,除了我,谁有本事不动声色地拿出来,再栽赃回我这里?角公子为了坐上执刃之位,连自己母亲的旧物都能拿来做局,我这点手段,在角公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指尖深陷手心软肉,宫尚角面不改色,甚至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雾姬,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雾姬夫人,你这话,前后矛盾得也太明显了。”
他抬眼看向三位长老,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说我逼她指认宫子羽非宫家血脉,又说我为了栽赃特意把真医案送回她房里。”
宫尚角转头,眼神如刀,直刺雾姬:
“夫人,你当宫家长老,都看不出这其中的破绽?
我若要他死,何须留一份真医案在你手里?
我若要栽赃你,又何必当着长老的面,逼你承认这份医案?”
雾姬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却被宫尚角的声音压了下去:
“你说我为了夺权不择手段,可从头到尾,不择手段的人,是你。”
雾姬咬定牙关:“今日说到底都是为了宫子羽是否为‘执刃的亲骨血’一事,当年陪伴兰夫人生产的非我一人,荆芥先生不在了,随侍大夫、产婆、侍女,总有人还在。角公子仅凭这一死物偏要污蔑一个活生生的人,未免太强词夺理!”
宫尚角找过那些人,可都是未知全貌,不然也不会打雾姬夫人的主意。
雾姬夫人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这才死揪着不放。
一旁仿佛处于局外的宫子羽狠狠闭眼。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这个人才让至亲陷入苦海,就为了他这一个人身上的谣言产生了这么多祸害……
宫子羽原先在怀疑宫尚角的念头有些松动:一个一心一意为宫门的人,当真会与无锋勾结吗?
位于上方的三位长老面对下方两队人马的针锋相对怎么也插不进去,最终花长老忍无可忍一把敲桌:
“够了!!看看你们闹成什么样子了!!”
堂下一群人这才歇口。
雪长老痛心地看着他们,重复宫门中人都要秉持的一点:“宫家血脉,不容混淆,不可猜忌。看看你们,为了一句空无缥缈的谣传便闹成这样!老执刃看到了该多心寒!!”
雾姬夫人咽下泪水,疲惫的闭眼。
月长老身为医者,自然明白不同人的体质会产生怎么样的症状,琢磨清楚这两份医案所属之人,加之雪、花二位长老肯定医案是荆芥先生所出,便沉声道:
“经鉴别,这两份医案都为真,皆出自于荆芥先生之手,参不得假。如今兰夫人、泠夫人驾鹤而去,活着的人更不该打搅她们清静。”
宫尚角明白这一道理,俯身行礼时眼尾带着一抹薄红。
“雾姬夫人,当初兰夫人生产你也是在身边陪侍,今日事关兰夫人清誉,羽公子身世……”月长老悦耳动听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以及逝去的执刃大人,请夫人莫要隐瞒,将真相公布于众。”
宫子羽也看着雾姬夫人,眼尾泛红。
“姨娘,不管真相如何,我都不愿意再这么下去……姨娘,您是我的家人,我信您。”
雾姬夫人面向三位长老,抬手护心,做出发誓的动作,语气带着坚定:
“皇天后土共鉴,我茗雾姬以性命起誓,宫子羽,确实是宫鸿羽和兰夫人的亲生儿子!”
宫子羽悬着的泪落下,雾姬为他做了太多的事,是他第二位母亲。
宫尚角皱眉不语。宫远徵对于现在的场面几乎是被气笑了,他不信神佛,对雾姬夫人几乎要逼到死路,不让她再说谎。
于是提醒雾姬夫人:“夫人对子羽哥哥关切,但以自己的性命立下的誓言十之八九难免有假。若夫人当真在意,便以…子羽哥哥的性命起誓。”
雾姬侧目望向宫子羽,见宫子羽不抗拒的对她轻点头。
茗雾姬这才补上:“……若今日之言有一句作假,宫子羽不得善终……”
言罢,这场闹剧才终于收场。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因为流言蜚语便害的本该是至亲的一家人互相猜疑、互相伤害。
雾姬夫人面对三位长老叩拜:“宫门之中流言蜚语传了二十多年,宫子羽也受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今日还请三位长老做主,为子羽正名!希望从今以后勿再有心之人拿此事兴风作浪。”
宫子羽看着低头叩拜的雾姬夫人,泣不成声。
最终,长老院终于出面,凡是这些年私下妄议宫主、公子者,重则逐出宫门、永不复用。倘若日后再犯,必不轻饶!
两本医案最后妥善的放回医馆,至于先前的种种,无人敢再搬到明面上讲。
角宫里,一声茶盏破碎的声音传来下,人们诚惶诚恐地离开。守在门外的上官浅和怜雨眠对视一眼,上官浅面上止不住的担忧,却也不敢贸然进去。
里面传来一些谈话,有怜雨眠在,上官浅也不敢冒然贴近去听,直到宫远徵有些失魂落魄的推开门出来,上官浅先一步上前。
宫远徵一见她便没什么好脾气,见上官浅要进去,冷声道:“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不进去。”
怜雨眠担忧的从敞开的门望了一眼墨池对岸的宫尚角,耳边是上官浅与宫远徵的谈话:
“我看宫二先生从长老院回来脸色就不太好,就想过去看看他。”
“我哥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上官浅恳求:“我陪他一会儿吧,也许有个人和他说会儿话,他心情会好些。”
宫远徵的心情也不好,伸手拦下上官浅,带着嘲讽的轻蔑:
“我哥现在连我都不想见,你算老几?”
上官浅脸色有些难看,宫远徵没有理会,倒是看向怜雨眠。也许与杨泠夫人一脉同出的亲人能够让宫尚角好受些。
怜雨眠回头望向宫远徵,看着他眼中的丧气与落寞,明白在长老院里发生了一件既让雾姬夫人输又让宫尚角铭记于心的事。
怜雨眠感到无能为力,她无法去掺和宫家的家事,她终究是外人,即使尽了全力,却还是两败俱伤。
宫远徵望向怜雨眠那悲伤的眼睛,想让她去陪哥哥的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场闹剧中,宫尚角被伤的很深,如果怜雨眠知道实情会不会也受到伤害?
宫远徵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应该再仔细一点,宫尚角说不定就不会再一次经历失去至亲的痛苦。
望着那道深沉、孤独的身影,上官浅心中闪过一丝轻颤,但很快隐于脑后,没有打算离开,却还固执地问宫远徵。
“我不进去,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宫远徵冷哼一声,吐出残忍的实情:
“云为衫给你的医案有问题,你被她算计了。你这次把我哥害惨了。”
上官浅面色发白,嘴唇也接着抖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