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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偷梁换柱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檐角下的铜铃被风撞的胡乱的响,偶尔掺杂着棋子磕在几面上的声音,黑白棋子错落纵横,周遭无人,唯有风声与之对弈。

上官浅心情微好,推门出来逛。算算时辰,宫尚角已经到长老院去完成他的事情了,自己的任务也算成功了一半,余光一瞥,怜雨眠临桌而坐,碧湖青的裙摆绽放,红色腰带漫到裙外,惟她一人与己对峙,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垂眸凝神,不肯放过这方寸之地。

上官浅缓步过去,观棋未语,待到怜雨眠下的差不多,这才柔声询问:

“妹妹怎的在此自弈?不觉得无趣?”

此局未完,怜雨眠便当着上官浅的面将黑子一颗颗放回棋奁,不回答问题,反而未抬头的问:

“姐姐可否赏脸与我下一盘?”

上官浅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雾姬夫人走进议事厅,她看见包括宫子羽在内,宫门所有长老和宫主都已经在议事厅内。

雪、月、花三位长老坐在一边,宫子羽坐在执刃的位子上,宫尚角右手边空了一把椅子。宫尚角做出一个请的动作,雾姬夫人移步坐在宫尚角旁边的空位上。

宫子羽从雾姬夫人踏进来那刻起,就没有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雾姬夫人一直没有看宫子羽。

雾姬夫人落座后,宫尚角拿起放在自己手边的那份拼粘完整的医案,开口说道:“刚刚你们说没有人证,那现在人证到了。”

宫尚角目露精光地看向高位上的宫子羽,宫子羽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雾姬夫人身上,眼神里闪动着伤口般的痛楚。

宫尚角开门见山:“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一番,宫子羽是否还有资格坐在执刃之位上了。”

“啪嗒——”

棋险一子,怜雨眠执着黑子,心中郁闷未消,听着风声下着棋,也无法抚平心绪。

上官浅执白子,不慌不忙的落下。

“妹妹棋下得真好。”

怜雨眠心里烦躁,面上却不显,说出实情:“哥哥教得好。”

上官浅挑眉:“角公子对妹妹真有耐心。”

怜雨眠摇头:“可我总是学不好,哥哥的招式果断,我却只会一味的退让。”

上官浅拈着一子,淡定的落下:“偶尔的示弱并非坏事,妹妹不必自责。”

怜雨眠盯着棋盘,她差不多快落入下局,黑子在指尖流转,落下时才勉强与之对抗。

“哥哥总是那么的厉害。”怜雨眠很敬仰宫尚角。

上官浅落下一子,拿走几颗黑子:“对妹妹与远徵弟弟那么上心,宫二先生可真是一位好哥哥呀。”

上官浅捏着这棋子,便知质地不凡,比之前几日与宫尚角对弈的那一副相差无几。果然,宫尚角对怜雨眠当真是尽力呵护。

怜雨眠见自己的棋子被收了也不急,干脆的落下手中的棋子。

“哥哥爱惜家人,自然也疼我和远徵,届时姐姐真正做了角宫的人,哥哥也会这么对姐姐。”

上官浅娇羞一笑:“那我便承妹妹的吉言。”

棋盘战斗,有来无回。

此时的长老厅却没有像角宫女眷般那么柔和的来回,反而有些鱼死网破。

宫尚角有理有据:“三位长老,宫门里关于宫子羽身世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有断过,如今医案清楚地记录,证据确凿,同时还有雾姬夫人作为人证,这也能被您说成是肆意妄言?”

宫尚角一边说,一边看着雪长老,他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雪长老在他的威压之下,竟然没有继续说话。

宫尚角看了一眼身侧的雾姬夫人,继续说道:“就算雪长老认为我肆意妄言,那雾姬夫人当年是侍奉兰夫人待产的丫鬟,自小和兰夫人熟识,情同姐妹,我们不防听听雾姬夫人怎么说。”

众人齐齐看向雾姬夫人,她表情淡定地站起身来,给三位长老行了个礼。

雾姬夫人道:“三位长老,雾姬虽说已在宫门二十余年,但我一介女流,不知在这议事厅说的话能否算数。”

花长老:“你照实述说就好,我们自有论断。”

雾姬夫人终于转头看向宫子羽,这是她踏入议事厅以来第一次与宫子羽对视。片刻之后,雾姬夫人转而看向三位长老,抬手护心,做出发誓的动作。

“我雾姬在此对天起誓,宫子羽,确实是宫鸿羽和兰夫人的亲生儿子!”

宫远徵听了,立刻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你!”

宫尚角一怔,像被人打过一个耳光,表情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连宫子羽都有些意外,耳膜里轰鸣一下。

雾姬夫人继续说:“自兰夫人怀孕之日起,我就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兰夫人身体欠佳,还有晕症,一直服药,因此导致了早产,这些在医馆的医案里都有明确的记录。”

曾经的月公子、如今的月长老淡淡的把目光从雾姬夫人身上移到宫尚角身上:“这就是角公子所说的人证?”

宫尚角刚想开口,雾姬夫人就抢先一步开口:“几日前角公子来找我,打听兰夫人待产时的细节,当时我就隐约猜到角公子的心思。只是那时子羽正在后山潜心闯关,我一个孤弱妇人,只能受迫于他,假装与他共谋。但我想着,等到在长老们面前陈述之时,我必不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宫尚角恢复了冷静:“三位长老,雾姬夫人念在母子情深,舍不得揭发宫子羽,我能理解。”他转而把医案递到三位长老面前,“人言可改,但白纸黑字做不得假,兰夫人的医案上清楚地记录着宫子羽并非早产,而是足月而生,对照兰夫人进入宫门的时间,足以证明兰夫人嫁入宫门之前就已怀了身孕。这份医案是远徵弟弟在雾姬夫人房间内取得,她将医案隐藏多年,偷梁换柱,鱼目混珠。”

花长老接过医案,只见医案的封面上唯见“姑苏杨氏”几个大字。花长老翻看起医案,雪长老也凑过头去看。

这时雾姬夫人却气定神闲地对三位长老说:“这本医案可否让我看看?”

雪长老把医案递给雾姬夫人,有些奇怪:“夫人没见过这本医案吗?”

雾姬夫人翻了翻医案:“这并非兰夫人的医案,我没见过。”

宫远徵气得厉声说:“你胡说!这是从你房间拿的,怎么会不是?!你亲口说老执刃偷天换日,改了兰夫人的医案!”

雾姬夫人一脸茫然:“徵公子何出此言?兰夫人的医案只有一本,一直放在医馆。”

宫尚角看向雾姬夫人:“口舌之争就免了吧,各执一词,没有结果。但白纸黑字总不会撒谎。”他指了指雾姬夫人手里的医案,“这本医案,无论是字迹还是章印,都是当年给兰夫人看诊的荆芥先生的笔墨和落款。”

雪长老点了点头:“确是荆芥先生的笔迹,是他爱用的徽州墨,印章也是真的……”

花长老道:“可惜荆芥先生已经病故,无法找他作证。”

雾姬夫人却看了看宫尚角,笑了:“角公子说笑了,当年宫门之内夫人众多,荆芥先生也不只给兰夫人一人看诊,又如何证明这本就是兰夫人的医案?”

宫尚角这才意识到落入了陷阱,变了脸色。

雾姬夫人继续说道:“长老可以派人去医馆查找一下所有夫人的医案,看是否缺了哪位夫人的医案,被角公子拿来诬陷兰夫人。”

黄玉侍卫已经领命,装备齐全的出发。

宫尚角握紧拳头:是啊,他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的。父母之爱子为之长久之计,雾姬夫人虽说在宫门二十余年安分守己,但护子心切,也会露出其身锋芒。

他早该想到的,连怜雨眠都明白这个道理,始终不敢全信,他却因为一时的好胜心将自己至于这种境地。

没过多久,侍卫首领就走了进来,向长老们行礼。

侍卫首领汇报道:“禀告长老,医馆内泠夫人的医案不见了。”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宫尚角。雾姬夫人不可察觉的直起了腰,还未松口气,又听侍卫首领道:

“兰夫人的医案,也不见了。”

满堂皆惊,这下不光是宫尚角,连雾姬夫人也差点失态。

这简直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花长老大怒:“搜!!”

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静立,上官浅照顾着怜雨眠,没让她太难看。

金语捧着一壶新茶过来,跪坐在一旁服侍。

怜雨眠抬起眼,与金语对视一眼,烦躁的心被微风抚平,随后才把目光缓缓落在瓷壶上。

一见寻了好几日的东西找到了,喜不自胜:

“前些日子雾姬夫人赠了我些好茶,尝起来味道特别好,便想着也给姐姐尝尝。未曾想前些日子让金语去寻,竟与哥哥送过我的一罐弄混了,相差无几的新茶,我尝着味道竟是同一位师傅手中而出,只是却差了心意,金语还说就是这壶,难得这些日子无事,便让人去找,这不,找到了?”

上官浅笑道:“可不是吗?鱼目混珠,以假乱真。到头来还是害的妹妹错认。”

金语沏完茶,端坐跪向怜雨眠,低头认错:“都是奴的不是,没能分辨真假,请小姐恕罪。”

怜雨眠一向好脾气,自然不会治她的罪。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又催促上官浅:“姐姐快尝一尝,看看我这‘混’的茶心意到底如何?”

上官浅应下,从金语手中接过茶盏时,却瞥见金语袖口处沾了些灰尘,心存疑惑。

好歹也是侍奉千金小姐的侍女,用不着做那些粗活,这灰是从哪来的?

上官浅不动声色的饮茶。

怜雨眠落下一子后才饮,谁知宫外一阵躁动,由远及近,只见长老院的黄玉侍卫猛地闯入来。

领头的首领恭敬对怜雨眠行礼,说出缘由:

“打扰怜二小姐了,奉长老之命,彻查角宫。”

上官浅面露疑惑,问:

“为什么要查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侍卫回道:“长老之命,恕不详说,还请二位暂在此处静坐。”

怜雨眠表示理解,还让金语给他们带路:“金语,好好带他们查。”

“别放过任何一处。”

金语起身行礼:“是。”

目送着那一群侍卫随金语消失在回廊,上官浅才收回目光。

心不在焉的落下几子,直到怜雨眠道:

“姐姐,承让。”

回头一看,胜负已分。怜雨眠在自己布的局里收下了大堆俘虏,好整以暇的将手心里握着的一把白子一颗颗丢回自己的棋奁。

“姐姐,做事分神,不是好事。”

上官浅一愣,很快便回过神。

“妹妹棋下的真好……”

长老院,先后去角宫搜查的侍卫很快回来了,恭敬回道:“角宫没有医案。”

雪长老点头,心叹宫尚角今日之事虽鲁莽,但也是为了宫门,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宫尚角坐在席上,面如墨池,大拇指摩挲着食指腹,并没有因为侍卫的话而松开眉头,反而沉沉的望向跪着的雾姬夫人。

直到去搜查羽宫的侍卫回来。

“回长老,羽公子的卧房里没有……”侍卫犹豫的看了一眼雾姬夫人,拿出了那本封面被撕掉大半部分、只剩下角落里那一块墨迹的医案,“这是在雾姬夫人房里找到的。”

此话一出,满堂四惊,都望向跪着的雾姬夫人。

雾姬夫人咬紧牙关,终究是棋落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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