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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花影寒语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胭脂泪落在快完成的画上,正在发呆的怜雨眠猛地回神,心道不好,连忙放下朱笔,用手绢擦着上面的污渍,结果越擦越乱,好好的一幅碧上莲,因为这一笔失了自身的美感。

怜雨眠生气地把手绢扔掉,把画直接扔到一旁,烦闷的坐在窗边。

平日里一片死寂的角宫不知为何,今日多了几分热闹与生气。几个侍女笑嘻嘻的搬着花,将院落里的花坛翻新,怜雨眠看着只觉得奇怪,连忙出门。

庭院里,上官浅正在院子里和下人们一起整理院落。除了修整,还翻新了死气沉沉的花坛,上官浅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和下人们有说有笑。

怜雨眠站在廊下,好奇的问:“上官姐姐,你们在做什么?”

上官浅一边铲开邦硬的花土,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花一样的脸上沾着泥。一听怜雨眠喊人,便停下动作。

一旁的侍女替她回答:“上官姑娘在领着我们种花!”

“种花?”怜雨眠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字眼。

宫尚角这么好脾气的同意了?

上官浅一边铲土一边道:“我瞧见羽宫的兰花开了,很是好看,所以就想着也种些花,等到春天,花开了,人的心情就变好了。”

怜雨眠也喜欢种花,只是不在角宫种,在原本的院子里养了三坛莲花,还种了一些清新的花。搬回角宫后,时常会去侍弄。

听上官浅这样,怜雨眠跃跃欲试。

“我也要我也要!”怜雨眠连忙过去,侍女用襻膊一端挂颈、两端绕臂系紧,把她的大袖固定在小臂上。

上官浅找了个不怎么锋利的小铲子,递给怜雨眠。怜雨眠学她的动作,铲土栽白色的花。

怜雨眠看着只露出一丁点颜色的杜鹃花苞,开口:“姐姐,这么多颜色未免也太绕眼了,不如我们只种白色的吧?”

上官浅用铲子压土,头也不抬的回道:“白色的未免单调,五颜六色的才好呀。”

怜雨眠看着她的侧颜,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宫尚角带着宫远徵正准备出门,路过庭院时停下脚步。

宫尚角冷不丁的开口:“这是在做什么?”

下人们原本在专心忙活,突然听见他的声音都吓得停下了动作。

怜雨眠将一朵白色的杜鹃花栽下,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

离得最近的一个下人紧张地回答:“种……种花。”

宫远徵看着怜雨眠脏得像花猫的脸,只觉得好笑,重复下人的话:“种花?”

下人战战兢兢地答:“上官小姐说,羽宫的兰花开了很是好看,所以张罗大伙儿一起种上了杜鹃,说到了春天,杜鹃开的定会比羽宫的兰花更美更艳……”

上官浅一见宫尚角来,便赶紧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笑。还没开口,就听宫尚角厉声质问:

“你又在擅自揣测我的心意了?”

上官浅面色一僵,所有人都惶恐起来,纷纷跪下,大气不敢出。

除了上官浅、怜雨眠。

怜雨眠绞着手指过来,一张脸脏得不像话。

“哥……”

宫远徵嘲笑她,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丢过去。

“还种花呢?你院子里的花也不少,凑什么热闹?”

怜雨眠自知理亏,用手帕擦脸。

宫尚角问上官浅:“你为何不跪?”

周围乌泱泱的跪了一群人,怜雨眠不跪是有底气,上官浅凭什么不?

上官浅咬着牙,委屈的低下了头,屈膝跪了下去。跪了还没到一半,就被人伸手扶住。

怜雨眠擦干净脸蛋,一边折着手帕,一边好奇的看着宫尚角口嫌体直的行为。

宫尚角收回了手,上官浅重新站直了身。

宫远徵在一旁幸灾乐祸,告诉她:“哥哥没有叫你跪,只是问你为何不跪?”

上官浅眼睛里很快泛出了泪光。

“远徵弟弟善于读懂宫二先生的心,而宫二先生擅长折磨人心,我跪也是错,不跪也是错。”

宫远徵道:“我和她从小陪着哥哥一起长大,都不敢擅自对哥哥的心意揣摩。”

宫尚角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然地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上官浅。

上官前怔了怔,才用稍微干净的那只手接住了手帕。

宫尚角说:“把脸擦干净,年轻姑娘最重要的就是干净——家世干净、面容干净、手脚干净。”

上官浅乖巧点头:“角公子教训的是。”

怜雨眠见他们要出门,便问:“哥哥是要去找那个人吗?”

宫尚角点头。

转身离去,正当下人们以为这些花都得拔掉,已经走远的宫尚角只是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只要白色的。”

这话很明显是对上官浅说的,宫远徵听后没好脸色的跟上哥哥。

上官浅目送二人的身影直至消失,这才抬起手臂擦掉了眼角流下来的泪水,没用手帕去擦。然后转过头对下人们表示抱歉:“抱歉了,大家。”

上官浅露出愧疚的表情,但下人们却不在乎这个,反倒窃窃私语。

上官浅问:“大家……怎么了?”

一个下人不可思议地问:“角公子刚才说,他要白色的杜鹃?”

“是啊,害得大家白忙活了一早上……”

一个下人睁大了眼睛:“不是啊,上官姑娘,这很了不起啊……”

另一个下人也念叨起来,啧啧称奇:“我在角宫待了这么久,只听见过大人说‘不要’‘不行’‘不可以’,这是第一回听他说‘要’啊……”

“上官姑娘才来几天,公子就连鸡、鱼也吃了,也知道‘要’了,这要是正式成了亲可不得了了……”

下人们一人一嘴,并非恭维,而是真的惊奇。

上官浅被说得娇羞起来,怜雨眠却只是沉默的抚住微垂着头的白色杜鹃花。

宫朗角喜欢白色的花……

夜幕降临,怜雨眠将绽放两三瓣的莲花花签放入首饰盒里,眉宇间的愁思不减反增。

金语一边铺床一边道:“这几日羽宫的人一直徘徊在角宫,小姐,需要赶走吗?”

怜雨眠摘了头上的绢花和首饰,漫不经心道:“不急,哥哥既留着,自有他的道理。”

一阵寒风入室,凉的人骨头都在打颤。怜雨眠冷的一哆嗦,金语连忙去关窗。同时,尖锐的钟声响彻天际,看见高台上昏暗的灯又变成血红色,怜雨眠从梳妆台的小窗探出头,看见高台上昏暗的灯又变成血红色。

“这是怎么了?”

金语为自家小姐披衣,只见金复带着侍卫在角宫警戒着,怜雨眠看见宫远徵急匆匆的跑来,见身着便袍的宫尚角从房内出来,虽然疲惫但目光如炬。二人匆忙往外走。

怜雨眠心有不安:“不会又有人出事了吧……”

议事厅,宫子羽是最后一个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已经盖着白布的月长老的尸体,以及墙上的一片血字:‘弑者无名,大刃无锋’。

是无锋!!!

宫子羽怀疑的目光凌厉地从宫尚角、宫远徵两兄弟身上扫过。

“早就和你们说过,无锋细作另有其人,贾管事是被刻意栽赃,然后杀人灭口。”

宫远徵一听表情不悦,想要反驳,但被宫尚角截住了。

“谁说宫门只有一个无锋细作?”

雪长老站在血字下面,一脸忧思:“无锋行事向来小心谨慎,若非有万全的把握,不会仓促出手。尚角说的没错,若真是势单力薄,无锋定不会轻易暴露。留下血字,点明无锋,更像是一种示威、宣告……”

是公然对宫门挑衅。

怜雨眠披着衣服蹲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拢着单薄的衣襟,护着胸前的平安锁。

月长老也出事了。

安身处命这么多年的宫门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接连折损好几位高权重者。

怜雨眠直觉,老执刃和少主的死只是一个开头。

宫门已不再是铜墙铁壁,宫家人骨子里留着同样的血,却走向互相猜忌的道路。

怜雨眠无助的流眼泪。

从前宫门是庇护所,如今这里藏着无锋之人,完全被动。

如果宫家人不能团结起来,终将走向灭亡的结局。

金语担忧:“姑娘……”

怜雨眠茫然地注视着角宫门口,微歪着头。

我该怎么办,哥哥……

出了议事厅,宫尚角与宫远徵正在谈话,遇到了提着灯笼而来的雾姬夫人。

宫尚角不露声色,只是提醒道:“宫门刚出意外,夜里已经全山戒严,雾姬夫人若是没事,还是不要——”

雾姬夫人开门见山道:“宫子羽的身世,我记起来了。”

说是“记起”,实则倒戈。

宫尚角不易察觉的勾起嘴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夜露霜降,屋外寒冷,请雾姬夫人随我回角宫详谈吧。”

雾姬夫人却婉拒:“耳目众多,人言碎杂,我随公子走走就好。”

宫尚角会意:“那我送雾姬夫人回羽宫。”

夜还长,三人缓步并行。

上官浅满载而归,没有从大门口回去,反倒是借助轻功回到自己房间。侍卫们在外把守,没有注意到上官浅的屋子里响起细微的声响。

上官浅悄悄打开窗,看见怜雨眠孤单的坐在台阶上。自己如今体温过高,本不该出行,但上官浅还是换了衣裳,披了件外衫出来。

“雨眠妹妹。”

怜雨眠先是擦掉眼泪,这才抬头,看见上官浅担忧的神情。

“我听说出事了。”上官浅一副刚醒的模样,脸上惊魂未定,却还是勉强的陪着怜雨眠。

上官浅劝着:“外边凉,妹妹身子弱,还是先回去吧。”

怜雨眠本想再待着,但上官浅一副如果自己不回去就要陪自己的样子,便乖巧点头。

怜雨眠借着上官浅的手起身,上官浅却是踉跄了一下。怜雨眠连忙扶着,抓着她的手,被过高的体温烫了一下,皱眉道:“姐姐病了吗?”

上官浅明白这是半月之蝇发作,面上不显。

“只是腿麻了,不碍事。”

怜雨眠心里古怪,倒也没说什么,将人扶回房间,这才回房间。

翌日,怜雨眠推门而入,还没有走进去,就听见屏风后的闷哼。

宫远徵受了伤,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坐在床上,宫尚角给他涂跌打药。

怜雨眠反手关上门,眼尖的发现桌子上摆放的半个医案,拿起来一看,这只是属于一本完整医案的下半部分,名字姓氏残留在上半部,只有封面的角落有一处被墨迹晕开了的,貌似是一片花瓣。

怜雨眠想起曾经看到的荆芥先生的议案,每一个角落都会画上标志性的花草。可是这看起来也不像兰花的花瓣……

怜雨眠面朝门口坐下,问屏风遮挡住的人。

“怎么只有半部?”

宫远徵咬牙切齿道:“被金繁抢了回去。区区一个绿玉侍,怎么会如此厉害?”

“按他的实力,至少也是黄玉侍!”

宫门里的玉阶侍卫都是分层的,由绿黄红依次递增,排名越上实力越强。

“回头我查一查金繁。”宫尚角涂好药,把宫远徵的衣服穿好。

“只有一半,如何分辨这是兰夫人的医案?”怜雨眠问。

宫远徵道:“我原先翻过了,上面就是写的‘姑苏杨氏’,而且清楚的记载着‘足月而生’,准错不了。”

怜雨眠反驳:“那也不能证明这是兰夫人的,姑苏杨氏的夫人也不只有兰夫人。”

还有宫尚角的生母、怜雨眠的姨母——杨泠夫人。

宫尚角闻言一顿。

宫远徵道:“我们还有雾姬夫人作证,宫子羽必定——”

突然,宫尚角做出了个噤声的手势,宫远徵立马咽下还未出口的半句话。

怜雨眠将医案塞到身后,警惕的盯着从门缝窜进来的亮光,那里有一个虚虚的影子。

房门被迅速地推开,宫尚角闪到门外。怜雨眠越过宫尚角的身影,没看到庭院有人,宫尚角又再度闪身,贴近了站在门口的上官浅。

宫尚角一把抓住上官浅,扣住她的手腕,托盘和瓷瓶摔落,里面的汤汁撒了一地。

“宫二先生,你把我拽疼了。”

宫尚角并不会因为上官浅的示弱而怜悯,反而危险的问:

“你偷听多少了?”

看到上官浅手上握着一个瓷瓶:“这是什么?”

上官浅因为疼而皱眉,但还是回答:“药油。”

宫尚角眼睛一眯:“你果然在偷听。”

上官浅委屈:“方才徵公子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身上带伤,就想着拿瓶药油过来,不想在门口无意中听到了一些……”

宫远徵穿好衣服过来,恰好挡住怜雨眠,满脸不悦的抱手。

“哼,无意?”

上官浅话锋一转,突然说:“角公子,我有办法把东西拿回来……”

宫尚角幽幽地问:“你听到了多少?”

话虽如此,但手已经松开了。

四个人围在茶席间,怜雨眠和宫远徵肩并肩坐着,围观宫尚角和上官浅一坐一站的对峙。

上官浅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但眼下不是认错的时候,只见她容色决绝,迎向宫尚角的目光。

“角公子,入住之后,我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讨你欢心,做了很多不合你心意的琐事,但我想真真切切地帮到公子,这样才对得起我的身份。”

宫尚角挑眉:“口气不小。”

“我方才约莫听到金繁抢走了徵公子的东西。如果这个东西很重要,他一定会随身携带。金繁会提防徵公子,却不会提防我。”

“如果失手,后果可没你想象中那么轻松。”宫尚角冷冷一瞥。

上官浅却依然坚定,带着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么上心?”宫尚角反倒奇怪的审视她。

上官浅反问道:“夫之命大于天,不是吗?”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眼底露出一丝不遗余力的深情。

宫尚角心念飞转,最终移开了目光。

怜雨眠低声嘟囔了一句:“情爱当真有病……”

宫远徵冷哼一声,端起杯子阴阳怪气地喝茶,并咂咂嘴:

“好茶啊……”

最后上官浅还是成功了,怜雨眠看着那份拼接好的医案,心里隐隐不安。

鱼过刮鳞,雁过拔翎。

雾姬夫人真的会背叛宫子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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