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医案疑痕

香火的烟在排位前打了个旋，又被风吹散，像极了当年落玉山庄那场散不去的血雾。高的那个是新添的，上头刻着‘慈父宫鸿羽之灵’，一旁的是‘慈母姑苏杨兰之灵’。

怜雨眠虔诚的叩拜，心中的愧疚只增不减，跟前的雾姬夫人一手拨弄着念珠，待到一切事毕，怜雨眠拜完最后一拜，连忙起身，搀扶起雾姬夫人。

雾姬夫人挽着怜雨眠去香房，怜雨眠扶雾姬坐下，又忙着去添茶水，雾姬夫人见状，连忙招呼她坐着。

“好了好了，别忙了，让下人做吧。”

怜雨眠这才停手，规矩的挨着夫人坐着，只是看起来神情萎靡。

雾姬夫人脸露担忧的问：“昨晚受惊了吧？你年纪小、身子弱，可别吓坏了。”

怜雨眠勉强一笑，小声回答：“不敢欺瞒夫人，我到现在还怕着。”

雾姬夫人痛惜小辈，伸手将怜雨眠揽住，安慰道：“别怕，别怕，夫人在。”

怜雨眠顺势靠在她怀里，身子颤抖着：“夫人，我真的害怕哪一天，哥哥和远徵也出事了，那该怎么办？”

雾姬夫人一顿，手轻抚怜雨眠的背拍着。

“尚角武艺高超，哪有人能轻易伤的了他？”

怜雨眠抿唇，忍不住的嘟囔：“我好想我哥……”

“他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他把我丢在家里，一个人走的那般痛快，视我如何物……”

雾姬夫人忙捧起怜雨眠的脸，轻声哄着：“可别这么想。人都有无能为力之事，但重要的是逢大事要有定气。你现在不急着学这些，会有人教你，不急，慢慢来啊。”

怜雨眠听了这话点头，感慨叹道：“子羽哥哥就很厉害，如今都能撑起宫门大任，为人温柔又细心，真不愧是兰夫人和执刃的儿子……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父母。”

在怜雨眠童真的记忆里，只有重利的父亲和漠视的母亲，可笑的是他们到死都在一起。

雾姬夫人伤怀的注视着远方，喃喃道：“可她，一直都想走……”

怜雨眠没听清，歪头问：“什么？”

雾姬夫人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无事。”

怜雨眠安慰道：“子羽哥哥如今是执刃，宫门大事皆由他做主，夫人不必伤秋。想必子羽哥哥定能与老执刃一般，带领宫门走向更远的地方。”

雾姬夫人笑道：“毕竟是他的亲儿子。”

怜雨眠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面上满是羡慕：“只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母亲也不在身边。”

雾姬夫人抱着怜雨眠，让她安心靠在自己怀中。

“我老人家一个人在羽宫待着也闷，若你不弃，就来多看看我。再者，我与你都是从姑苏来的，多说些话，解解闷。”

怜雨眠乖巧应下。

出了羽宫，怜雨眠带着金语往医馆的方向走，心里暗自思量着。

从方才的神情来看，雾姬夫人对宫子羽是老执刃的亲儿子是坚定不移的，丝毫没有掺假。

怜雨眠自不信下人间传出的谣言，何况兰夫人乃一门闺秀，为人端庄得体，即使未曾会面，怜雨眠也信她清清白白。

雾姬夫人对宫鸿羽侍奉半生，对兰夫人忠贞不二，又对宫子羽有养育之恩。

当年兰夫人怀胎直至生产，雾姬都陪伴左右，不离不弃，对于当年的事情也是知晓，若雾姬肯定，就算手里有着医案，也抵不过生人口述。

必须找到更多的当事人。

羽宫，茗雾姬擦拭着兰夫人的牌位，还将一盆新鲜的兰花放在桌上。

“我老了，能做的事不多了。”

医馆放着的书数不胜数，还有些因着时间太久，猛的被翻出来，灰尘便溅了一身。怜雨眠难受的捂口咳着，用手挥开灰尘，金光顺着打开的窗溜进来，更能看清这里面的历史悠久。

贾管事恭敬的领着怜雨眠入内，道：“荆芥先生当年的就诊记录小人实在数不清，加之时间长，有些标记名字的要么遗失要么看不清，怜二小姐若是也要找，怕是要费些时候。”

怜雨眠敏锐的抓住个字眼，问：“也？”

不等贾管事回答，怜雨眠已经听到了行动间响起的铃声，便让贾管事下去。

绕过几个明显被翻动过的架子，光随裙摆移动，随手找了一个还没有动的书架取下一本书案，角落里画着一片竹叶。怜雨眠头也不抬的问：“还没找到吗？”

正在查一本没有写名字的医案的宫远徵：“我在里边找到了兰夫人的医案，是荆芥先生的字迹，只是上面确实写着宫子羽早产而生。”

“……那不就说明，子羽哥哥确实是老执刃的亲生儿子？”

宫远徵放下医案走过来，倚着架子道：“万一是弄虚作假的，哥哥总是要查明清楚才好。”

怜雨眠一听，就知道宫尚角没有放弃，无奈叹气。

里边太久没有打扫了，翻阅书籍的时候也带动了一些浮尘。

“咳咳……若查清楚后，宫子羽真的是老执刃的亲骨肉，你们当如何？”

宫远徵取下几本封面被模糊了字迹的医案，带着怜雨眠往外走。

“哥哥自有自己的打算。”

在角宫时宫尚角便嘱咐过宫远徵：

此次事关宫子羽身世，羽宫不会做事不管。怜雨眠性情温顺却又刚烈，有自己的主见。宫尚角欣慰于她的成长，却也不能让怜雨眠参与其中。此事关乎宫门荣辱，不可含糊。怜雨眠再怎么与宫尚角宫远徵两兄弟亲近，终归是外姓人，将来不一定要嫁入宫门。若是让她贸然参合进来，只怕难抵悠悠众口，长老院也会责罚。

宫远徵也私心不让她参与。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刚出医馆就迎面碰见宫子羽。

两方会面，场面实在危险，宫远徵不屑的抱着手臂，不正眼瞧宫子羽，宫子羽脸色也不好。

怜雨眠率先打破僵局：“子羽哥哥。”

在宫子羽身后的金繁提醒：“怜二小姐该叫一声‘执刃’。”

未等怜雨眠开口，宫远徵笑了：“现在叫人，也得有你这个狐假虎威的东西来提醒了？”

金繁还想说什么，被宫子羽拦住。宫子羽皮笑肉不笑：“想来我们的徵弟弟对上次的忠告没听进去。”

一说宫远徵便脸黑，见情况不妙的怜雨眠柔声问：“子羽哥哥怎么来了？”

宫子羽对和和气气的怜雨眠比对宫尚角、宫远徵两兄弟好的多，便回答：“我想再来找找我父兄死亡的疑点。”

怜雨眠点头，又忍不住的咳嗽。

宫子羽连忙问：“雨眠妹妹这是又病着了？”

怜雨眠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方才吸了点灰。”

言罢，又想起什么，笑着开口：“还没有祝贺哥哥觅得佳人，子羽哥哥莫怪。”

一说起这个，宫子羽脸红，但也没有放弃捉弄宫远徵。

“尚角哥哥也选了一名新娘，叫上官浅，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众，到时接入角宫，远徵弟弟是否能与之好相处？”

宫远徵冷哼一声：“你这么清楚，没少瞧吧？怎么就抢不过我哥哥？”

没等宫子羽发怒便撞开他走，怜雨眠在其后行了一礼才跟上。

宫子羽盯着宫远徵和怜雨眠离去的背影，指尖攥的发白。

他立下誓言：“我一定会找到杀害我父兄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