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一片混乱,外边到处都是警戒侍卫,各宫沉浸在失去庇护的难过与对新主的猜疑。等回到角宫,宫远徵终究还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怒火,抓住一个茶盏狠狠摔飞,瓷片打碎墨池的平静,藏不住的戾气。
“这些人都是瞎了眼吗?让宫子羽当执刃,也不怕无锋打进来!”
怜雨眠让金复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做完这些,急躁的来回踱步、不停思考,混乱的思绪令她心烦意燥,无法平静下来,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宫尚角回来。定下思绪,快步走向书桌,铺开信纸、砚墨。
“宫子羽还怀疑我的百草萃,这不是在说我无能!这么多年他能平安无事的度过,真以为自己命大?!”
怜雨眠狠咬下唇,疼痛令她稳住心神,提笔快速的写字。
“一个个的还帮着他,有这心思在那看热闹,刺客都跑了!”
怜雨眠写完信,扫视这几行字确定没有问题,连忙喊:“远徵!”
宫远徵满腔怒火微发泄出来,听见怜雨眠喊人,走到书桌旁。
怜雨眠吹口气让墨干的快点,头也不抬的伸手:“取印。”
宫远徵伸手取下放入囊里的私印,怜雨眠接过,往上盖下‘徵’宫的家徽。
又放出笼子里的信鸽,往上绑着信哨,连忙放飞出去。
这是宫尚角怕宫远徵与怜雨眠遇到难解决的事又找不到自己,专门养在徵宫的,飞的快,能沿着据点找到宫尚角的行踪。
不过此时天下起了小雨,怜雨眠只能祈祷信鸽能飞快点。
趴在窗棂,头也不回的问:“执刃过身,验尸的人是哪个大夫?”
宫远徵围观了她这一系列动作,回道:“下葬前由月长老亲自检验,而后才是我。”
怜雨眠想起宫子羽在灵堂发出的那一串怒吼,心里止不住的担忧,连忙转身。
“听子羽哥哥说执刃与少主是中毒身亡,医馆是由你掌管,百草萃出了问题,长老院怕是会降罪于你。”
宫远徵倒是不怕,冷哼一声:“与其怀疑我,不如先查查自己宫中是否养了白眼狼。谁知道我把药送过去,会不会有人私自扣下贩卖。”
“就算这样,你也难辞其咎。”
宫远徵起身往外走,怜雨眠连忙问:“去哪?”
“我去医馆查查,看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敢陷害我。”
“你现在不能去。”怜雨眠抓住宫远徵的手臂,现在静下心来还是后怕的。
“虽说现在乱着,但难免有人心生芥蒂,到时候他们发现你在执刃身亡后立马去医馆,反咬你行凶后急着毁掉证据,到时候不光解释不清,反倒连累哥哥。长老院已经包围住医馆,此时凶手就算出了医馆也来不及销毁证据,你我暂且先熬过今夜,静待明日哥哥回来再做打算。”
宫远徵一听会连累哥哥,便也不冲动了,与怜雨眠一同躲在角宫的避难所。窗外雨淅沥沥的落,打湿了飘荡的挽联,压的枝丫被迫弯了腰,信鸟在廊下避雨,把头缩在腋下,宫门据点里当家的不敢呼吸,生怕惹怒背对自己的宫尚角。
而宫尚角指尖还抓着一封信,正是宫远徵的私信,上面的字迹却是怜雨眠的。
“宫门突生变故,内藏外敌,执刃、少主身亡,长老启动缺席继承,宫子羽继任,内忧外患,速归。”
宫尚角食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的愤怒怎么都压制不下去。头也不回的吩咐:“我的马已奔波数日,疲乏、困倦,你去帮我找一匹最快的马来。”
“是!”
大雨冲刷着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一串马蹄印。冷雨无情的打在游子身上,阻挡不了一颗盼归的心。
好不容易熬过长夜,宫远徵按耐不住,天一亮便匆忙去医馆,怜雨眠先在椅上补了个觉,醒来后面容憔悴,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金语回去取了一件白色的斗篷,怜雨眠苍白的脸色比白狐领还要白。金语劝道:“姑娘先歇着吧,徵公子定能查清原委。”
怜雨眠一整日都无法安心下来,不知宫尚角是否在回家的路上,不知宫远徵是否被长老院与羽宫猜忌。
“角公子到——”
门外守着的侍卫激动的喊,怜雨眠拢着斗篷连忙出来迎接,微小的雨丝细细下着,不仔细看还看不见,金语撑起伞举过怜雨眠头顶,怜雨眠激动的往下看:
宫尚角乌黑的斗篷如同还未散去的夜色般危险,头上戴着的斗笠还坠着水珠,整个人危险、锋利,宫远徵跟在哥哥身后,如出一辙墨水般的脸色。下人们一见这两兄弟仿佛地狱的阎罗上来索命般,更不敢出现。
怜雨眠迫不及待往下走了几个台阶迎着,金语随行。
“哥哥……”怜雨眠激动的喊人,一晚上的心惊胆战见到他时终于安心下来,“……你终于回来了。”
宫尚角见是怜雨眠,缓和了紧绷的神色,道:“先回去再说。”
煮沸的茶水滚滚带来热气,让这一屋子的人微微驱散了些寒气。宫尚角往里面又加了几朵花苞和茶叶,还未开口便让人察觉到其身上的危险。
“我出谷找郑家。”宫尚角开口,“到那时,早已人去楼空。”
宫远徵这才回神,只听哥哥道:“远徵找到的那名刺客,正是郑家二小姐郑南衣。”
宫远徵忍不住开口:“那岂不是——”
宫尚角沉声道:“郑家,要么遭遇不测,要么已经归降无锋。”
这就说明,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郑南衣是无锋刺客,扮作新娘进来很可能是为了刺杀执刃。
连怜雨眠哥哥的那封信也有可能是假。
但也有可能是真,除非怜瑾卿已经归降无锋。
宫远徵下意识看向怜雨眠,怜雨眠倒是没管那封信的真假,反倒问宫尚角:“哥哥出谷是为了郑家一事,可昨夜执刃少主遇刺、另择新主,怎的这些事一桩桩连着?还非得挑哥哥不在的时候?”
宫尚角也愁,思索着。
宫远徵一肚子的气,不但是昨夜听闻噩耗,又是今早上在医馆被迫叫的那一句‘执刃大人’,直叫他恨啊!
宫远徵连忙问哥哥:“哥,如今长老们让宫子羽继任执刃之位,我们该怎么办?”
宫尚角冷笑:“他无德无能,在那个位置上如何坐得长久?”
怜雨眠皱眉:“哥,你想怎么做?”
宫尚角没有回答,反倒先吩咐着:“远徵,这些日子你辛苦些,好生检验执刃与少主的尸身,以及他们生前所用之物,不要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又对怜雨眠道:“雨眠先搬回角宫,如今人多眼杂,虽说有侍卫,但难免顾及不上你。”
宫远徵与怜雨眠对视一眼,纷纷应了下来,只听宫尚角道:“宫门之中,已有异心。”
翌日,宫紫商本来打算找怜雨眠倾诉这几日的烦心事,不曾想来的不巧,站在长街的另一头,惊讶的张大嘴,看着角宫下人往怜雨眠的院子里抄东西。
宫紫商拦下一个侍从问:“宫尚角这是终于觉得养孩子费钱了?这么快就要抛下人孩子了?”
侍从恭恭敬敬的回答:“回大小姐的话,怜二小姐听闻执刃身故,悲极之下一病不起,宫二先生担忧,让我们取些常用之物,以便接小姐回角宫住着。”
“他他他他他!人都病着还要搬家,而且哪有人搬家冲着抄家似的搬?!”
宫紫商小声吐槽着,没多久看到从后山方向返回的金繁,连忙上前追着:
“金~繁~”
此时执刃殿内,三位长老端坐在上殿,神情肃穆庄重,宫子羽面对着宫尚角,二人隐约有对立的趋势。不多时金繁回来了,宫远徵也站在宫尚角身后,只用不屑的目光打量了宫子羽一眼。
宫尚角叫住正要起身离开的三位长老:“三位长老还请留步,我有要事和大家商议。”
宫尚角音量不高,却莫名地有很强的震慑力,像是控制住了整个局面,长老们也不由自主的停了。
宫子羽胸闷,不满道:“三位长老年事已高,让他们休息吧,有什么要事,和我说便是。虽说我资历尚浅,但毕竟我也是执刃,还请角公子注意分寸。”
宫尚角却冷冷的弯唇:“我要商议的,正好就是此事。”
宫子羽面色很快沉了下来,宫远徵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宫尚角负手而立,继续道:“你应该也意识到了,从我走进来到现在没有开口叫过你一声‘执刃’吧?想要让我对你喊出这声‘执刃’……子羽弟弟,不容易。”
宫子羽冷哼一声:“也不难。”
宫尚角倒是笑了,可他这一笑,殿里的气氛反而变得凝重起来。当他再抬起头时,笑意已不复存在:“今日长老都在,我想说的事情是,我宫尚角不认可并且反对宫子羽成为宫门新的执刃。”
此话如同雷声一般,震得整个大殿都鸦雀无声。
宫子羽面上出现怒意,手指骨咔嚓作响。
月长老率先开口:“子羽成为执刃已经由我们三位长老达成共识,尚角,恐怕不是你说一句‘不认可’就可以推翻的。”
这话说的有理,连金繁都忍不住说道:“反对执刃,总要有理由吧?执刃大人符合缺席继承的所有条件,你难道要公然反对祖训家规吗?”
宫尚角目不斜视:“你是什么身份,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
一句话让金繁无话可说,咬着牙,呼吸起伏。
宫尚角对月长老行了一礼:“我并没有质疑三位长老决策的意思。宫氏祖训,任何人都绝对不可违背。但是,宫子羽当真符合吗?”
宫子羽忍无可忍,家规祖训,他可是烂记于心,于是咬着牙出声:“缺席继承者须行过弱冠成年之礼,这一点,宫远徵弟弟不符合;第二,继承者必须为男性,这一点,紫商姐姐不符合;第三,继承执刃位者必须是身在宫门内部的宫门后人,这一点,事发当时在山谷之外无法联系的你不符合。”
待宫子羽说完,宫尚角终于有了表情,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你自己也数过了,要符合四个条件。”
宫子羽怒极反笑:“哪有四个?弱冠之礼、身在宫门、男性,一共三个条件,我哪个不符?”
宫尚角意有所指:“第三个条件的重点并不是身处宫门内,而是‘宫门后人’。”
三位长老也意识到了,脸色顿时有些凝重,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宫子羽怒问:“你说什么?!”
宫远徵来了兴趣,替宫尚角说道:“哥哥想说,如果你不是宫门后人,那这继承资格可就荒唐了……”
宫门早有宫子羽并非老执刃亲生子的传言,虽然从来没有搬上台面证实过,但种种可疑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金繁怒不可遏:“远徵少爷,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宫远徵抱起手臂,继续不紧不慢地提出质疑:“我想,在场很多人都知道宫子羽怀胎不足十月便早产。兰夫人在嫁入宫门之前就一直传闻有一个难舍难分的心上人,所以,宫子羽是真早产还是足月而生……还真不好说。”
“哐当——”
紧接着便是刺耳崩裂的脆响,瓷片四散迸飞,碎瓷互相磕碰着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嘶鸣,余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戾气,碎得干脆又决绝。
“哥哥你太过分了!!”
宫远徵第一次见怜雨眠这么的愤怒,一时间也咽下了话语。
怜雨眠没有心思听宫远徵如何绘声绘色的描述在大殿上宫子羽难看的脸色以及宫子羽、宫远徵互殴,并且各自挨了宫尚角一巴掌。
怜雨眠语气里透着失望,愤怒的看向宫尚角。
“哥哥,你怎么能为了执刃之位,平白拉兰夫人下水?!”
宫远徵无力反驳:“这些都是有传闻的……”
怜雨眠怒斥:“有传闻怎么了?!谁生在这世上就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人只凭自己看到的、听见的便能让一张纸上写满道旁听说的故事。
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你只凭下人们的三言两语便耳软,这么多年读的圣贤书都读哪了?!!”
宫远徵一时失语,低下头。
怜雨眠又骂宫尚角:“哥哥你是疯了吗还是这一路的风雨让你已经失了神智!这般毁人清誉的事你也做的出来?!!对付宫子羽的办法那般多,你偏偏选了这种伤人伤己的事,你自诩智计无双,没想到为了私欲也能出此下策!当真是让我寒心!!!”
宫尚角自知出此下策,实在是有失本分,但话出口无法收回,只能任由怜雨眠骂。
“毁兰夫人清白,污蔑老执刃是非不分、无理包庇,你是已经怀疑整个宫门都要与你为敌了吗?你也不想想,你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是为了什么?
宫子羽他不是当执刃的料,你可以说他无德无能,你可以说他占尽便宜,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当着一个孩子的面污蔑他母亲的清誉!”
“哥哥你太过分了!”
怜雨眠气的止不住的喘气,宫远徵夹在中间想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宫尚角等怜雨眠平静下来才开口:
“事关宫门大业,我绝不能含糊。他既当上执刃,身世必须清白!”
怜雨眠气笑了:“就算这样,也应该在查明真相再说。无凭无理,到时闹了个满堂哄笑,哥哥你也是有失公允的!”
宫尚角只说:“待我查明,自见分晓。”
怜雨眠平复了一下心情,抬手擦掉因生气流出的泪。
“一时踏错,一世难偿。哥哥,三思啊……”
宫尚角闭眼,无奈叹气,炉中点燃的香火缓缓升起,既看不清他的面庞,也遮住了其中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