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客院落是给从外边江湖人家的女儿歇息的住所,庭院古仆、典雅,院里的银杏树落了一轮又一轮的叶,铺在地上,倒添了几份雅趣。
守在门口的掌事嬷嬷一见怜二小姐大驾光临,立马迎了上去,笑得花枝招展:“哎呦,不知怜二小姐亲临,有失远迎!二小姐莫怪!”
怜雨眠温和的笑道:“嬷嬷不必客气。听闻昨夜突生变故,诸位姐姐受了惊吓,便从库房里找出一些安神香,烦请嬷嬷笑纳。”
掌事嬷嬷素来知晓宫门内角宫的东西都是绝无仅有的,喜不自胜的连忙叫人抬下去。
“老身多谢二小姐,二小姐当真是心善。”
正聊着呢,宫子羽端着一碗白芷金草茶急匆匆的出来,没看见怜雨眠。怜雨眠见他如此匆忙也没喊,只是疑惑的问:“子羽哥哥怎得也来女客院落了?”
掌事嬷嬷收了人家好处,敢忙回道:“哦,羽公子是来找云姑娘的。”
“云姑娘?”
“是来自梨溪镇的云为衫姑娘,想来羽公子莫不是对云姑娘一见钟情……”
“嬷嬷慎言。”怜雨眠皱眉提醒。
虽说是为宫唤羽选亲,但执刃也有意为已经成年的宫尚角、宫子羽留下意中人。
但毕竟还没有到选新娘的时辰,这些姑娘们都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不可平白污蔑。
莫要让这些虚名,拖累她们。
掌事嬷嬷连忙应道,忙吩咐下人们都住口,不可妄议。
三三两两的待选新娘本就因宫子羽一介外男来女客院落骚动着,又见门口一位身着不凡的小姑娘被掌事嬷嬷恭敬的侍候,热浪未消又起一波。
姜离离好奇:“咦?这个年纪的宫家人不多,那位又是谁?”
宋四小姐经验多,回答:“这你都不知道啊?我可是从我爹爹那里听说的,宫二先生在多年前便接了一位母家小妹来宫门居住,瞧这模样与年纪,莫不是角宫的怜二小姐。”
旁边也有人附和着:“不过我听说这位怜二小姐出生于落玉山庄,可这山庄毕竟不在了,这二小姐留在宫门,莫不是也和我们一样?”
“你傻呀?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更何况这怜二小姐多年来都是由宫二先生精心教养,待成年后无论是去是留全凭宫二先生做主。”
“啊……难道这怜二小姐比宫三少爷的分量还重?”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宫二先生最疼宫三少爷?这怜二小姐再怎么好也只是个外姓人,分量自然是轻的。”
“那这么说也只是个空花瓶而已。”
一直在默不作声观察的云为衫倒是有些失神,云雀如果还活着的话,也有这么大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倒觉得这怜二小姐与宫三少爷……是一般的重量~”
一道柔柔和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一旁反驳着,那是上官浅。
昨日突生的变故令她有些憔悴,但自身的气质与昳丽还是在的。
怜雨眠不知旁人评价自己的话,只是在院落待的久些,与嬷嬷淡笑时偶尔瞅见开得最好的花,一晃眼,就盯住一名女客腰间的玉玦,嬷嬷唤了好几声怜雨眠才接话。下人来禀报宫尚角回来了,怜雨眠这才离去。
“此次我出访,路经浑元郑家。这么多年无锋紧紧逼迫名门正派投降,江湖残留的正派已经不多。郑家掌门郑忠义与我有些交情,对宫门的爱莫能助表示理解,但还是希望能留下一点血脉,便将自己的女儿送了过来参加选婚。”
宫尚角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些遗憾。
怜雨眠将每日必饮的药汤饮下后,安慰哥哥:“这么多年,宫门一直独善其身,韬光养晦,自身的能力本就有限,能护住自己就好,哥哥不必自责。”
宫远徵倒是一针见血:“他借着哥哥的交情请哥哥多照顾自己的女儿,这不是在说若少主不选,便让哥哥顾着交情选了吗?”
怜雨眠微皱眉,顿时感到有些不舒服,如今的江湖风波不断,尚存的门派自身难保,只能凭借女儿争荣,宫门就是最好的攀附对象。
这些新娘,不论是否天真,是否纯良,是否有心上人,是否向往自由,都不重要,她们注定身不由己。
她们只能选择婚嫁,才能在这14方的天地有一处容身之所。
怜雨眠扪心自问,难道女子只有这一条出路吗?
宫尚角只是笑,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注视怜雨眠。
“雨眠。”
怜雨眠抬头,等他的下文。
“此次郑掌门除了请我照抚他的女儿,还帮我们了却另一桩事。”
宫尚角叫金复进来,怜雨眠接过金复手上的信都是疑惑着,直到低头看清信上的字迹,瞳孔一缩。
“这……”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你哥哥的踪迹。郑家掌门听说,便请我将这封信转赠于你。”
宫远徵不解的去看怜雨眠手中的信,直到看清信上的‘吾妹雨眠收’,顿时愣住。
怜雨眠有些心慌,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宫尚角。
再看到宫尚角眼底鼓励自己的神情,这才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信只有薄薄二张,怜雨眠却看了许久,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琢磨着,不停的深吸气来稳住心神,不让眼泪掉下来,直到看到末尾的‘瑾卿笔’。
这是失散多年的哥哥的亲笔信,信上的内容大多数是在解释自己当年离家之后遇到贵人、跟随贵人一路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对于后来家族遭遇劫难时,自己未能及时返回十分懊悔。这些年一直在找自己妹妹,直到宫门选亲,打开大门与外界联系,这才从郑掌门那得出消息。虽不能亲自来接回妹妹,但信上也恳求妹妹能够出谷回到自己身边。
怜雨眠看完内容之后,又翻看着信,纸张是普普通通的信纸,信封也是同出一辙的白信封。上边除了哥哥的字迹,什么都没有。
宫尚角等她看完才问:“郑掌门与我说,你哥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找你,只是宫门与世隔绝,消息难以获取。好不容易得到你消息,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亲自来接你。雨眠,你可要回去?”
怜雨眠久久未能回神,低着头没让人看清脸上的神情。
宫远徵倒先开口:“想要就要,想丢就丢,他真当你是什么阿猫阿狗,招招手你就回去,什么玩意?”
宫尚角责备的看宫远徵。
怜雨眠平复了一下心情,压下心中的苦涩,抬头勉强扯出一抹笑。
她说:“我还想再陪哥哥几年。”
直至安寝,怜雨眠心中的思绪都是乱的,将头饰一一取下,往手心里倒入桂花油,搓热,将发尾抚顺。
金语将钩子撤下,知道自家姑娘今日承受了太多的消息,一时有些难受,便轻声安慰:
“小姐不要太忧虑了,若有不情之事,宫二先生总是向着小姐的。”
怜雨眠摇头,轻声道:“我只怕有朝一日,他也有无法抉择之事……”
许是因为烦心事太多,睡梦中也不安稳。怜雨眠看不清织就而成的梦,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片被雨打的起起伏伏的海面,四周是血腥的红,一如当年落玉山庄遇到强敌覆灭的场景。
怜雨眠的意识还没有回笼,手已经握住胸前的平安锁,企图安心下来。
屋外传来躁动,怜雨眠一下就惊醒了。冷汗浸湿了水衣。猛得掀开帷帐,抬眼一看,只见外边铜灯里的光大增,照的人影在门上乱晃,仿佛来索命的魑魅魍魉。
怜雨眠心道不好,直觉一定出事了,边唤金语边下床套上衣裳。
金语立马推门而入,一看小姐穿好衣服就要出去,连忙上前阻拦。
“小姐、小姐!现在外面乱着,您别出去!”
怜二小姐倔,不顾金语的阻拦出了庭院。
漆黑的天里,一抹红光尤为打眼。月圆下的高塔里的灯笼仿佛被血浸染,警戒、危险。怜雨眠自入宫门起,便没有遇见过这种场面。来来往往的仆人拿着白色丧事用具匆忙奔走,有下人往门口挂挽联、挂白灯,还有些侍卫持刀巡逻。
怜雨眠拦下一个从眼前溜走的下人,厉声问:
“谁让你们拿这些东西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下人颤抖着,一直哆嗦,回答:“是长老院吩咐我们准备丧仪……”
怜雨眠如同晴天霹雳,一时失手放走下人,脑袋里一片空白,止不住的颤抖。
金语连忙搀扶住怜雨眠因为颤抖而有些无力的身躯,低声道:“红灯警戒,必是外敌入侵。小姐千万要顾好自己。”
怜雨眠慌了神,怕听见不好的消息,更怕是宫尚角和宫远徵出事,下意识的想去角宫。所幸这里离角宫不远,金语带着两个侍卫护送着怜雨眠前往角宫。
角宫的轮廓出现在眼中,还未到宫门口,迎面撞上匆忙往外走的宫远徵和宫尚角的贴身侍卫金复,怜雨眠小跑着上前抓住宫远徵,气息因为剧烈跑动而有些不稳,一时说不出话。
宫远徵一见她这样还来,朝金语吼:“都什么时候了还带她来?!赶紧把人送回角宫!金复,派人好生看着!”
怜雨眠避开金复、金语想抓着自己的手,平复了自己的呼吸,这才连忙问着:“哥哥呢?哥哥没事吧?”
宫远徵扶着怜雨眠,沉声道:“哥哥不在宫门,他没事。”
不等怜雨眠松口气,又听宫远徵道:“羽宫出事了。”
是执刃、少主还是宫子羽?
怜雨眠哆嗦着,十年前的恐惧并没有因为岁月消逝,在此时更加深刻。
宫远徵搀扶住没让她摔倒,扭头嘱咐金语照顾好怜雨眠,自己匆忙往外走。
宫尚角不在,怜雨眠心里的恐惧逐渐增大,连忙上前抓住宫远徵的手,没等宫远徵呵斥,眼泪落了下来。
“我跟你走。”
宫远徵刚想说什么,又听她哀求:“我、我害怕……”
“别丢下我。”
平日里最为冷静乖顺的脸上布满泪水,怜雨眠止不住的颤抖,但握住宫远徵的手是坚定的。
宫远徵也不含糊,反手握住比自己稍小一点的手,令怜雨眠安心点,一行人匆忙往羽宫去。
夜色冰冷如水,羽宫门口高悬的白绫摇曳着,来往的侍从或低头哭泣或慌不择乱,正厅已经被仆人布置成了灵堂,香火缭绕,祭烛摇曳。两具没有封上的棺椁摆在正厅中央,里面躺着的正是老执刃宫鸿羽和少主宫唤羽。而素衣麻服的宫子羽面如死灰的跪在灵堂前,雾姬夫人鬓边簪着白花在一旁抽泣着,宫紫商想安慰,却发现自己因为悲伤而失声,灵堂里满是痛苦与绝望。
宫远徵牵着怜雨眠一路小跑进了灵堂,看见棺材和尸体,怜雨眠抬手捂住将出的哀嚎,欲语泪先流。宫远徵也没忍住红了眼眶,一时间愣怔在原地。
原本安安静静跪着的宫子羽一见宫远徵进门,浑身的气力上涌,怒气翻腾,起身一把揪住宫远徵的衣领。
“宫门嫡亲一直服用你制作的百草萃,理应百毒不侵,我父兄却中毒而亡!你们徵宫在干什么?!”
宫子羽的怒火打破灵堂的悲伤。怜雨眠见他失控,在宫远徵下意识松开自己手时,连忙上前试图拆开他俩。
“子羽哥哥、哥哥冷静——!!”
宫子羽一手推开怜雨眠,死抓着宫远徵不放。怜雨眠被推的差点被绊倒,所幸雾姬夫人及时扶住。
在上方的花长老呵斥:“快住手!!”
宫远徵甩开宫子羽的手,面上都是被怀疑的怒火,冷冷地看着宫子羽。怜雨眠连忙站到宫远徵面前,以防宫子羽暴怒之下又做出什么。
咽下苦涩,厉声质问宫子羽:“无凭无据,哥哥便要平白污蔑我们吗?!”
宫子羽听了这话勉强冷静些,却还是死死盯着怜雨眠身后的宫远徵。雾姬夫人上前抱住宫子羽,同样的悲伤难已。
月长老沉声呼唤:“雨眠,远徵。”
但下一刻说出的话却让他二人慌乱、震惊:
“不可对执刃无礼。”
“什么?!!”
“执刃?他?”
月长老见他二人失态,怒喝:“不可无礼!”
宫远徵难以接受的反驳:“荒唐!宫子羽为什么是执刃?我哥哥宫尚角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容不得他反对,因为这是宫门的家规。
月长老回道:“宫门初代执刃定下两条家规:其一,宫门不可一日无主,若执刃身亡,则继承人必须第一时间顺位;其二,如若执刃与继承人同时死亡,则必须立刻启动缺席继承。宫尚角不在旧尘山谷,按照祖宗规矩,符合条件继承执刃的,只有宫子羽。”
说的倒是有理有据,还不是一堆迂腐的陈规。
怜雨眠满是悲愤,但见长老们隐约动怒,立马制止宫远徵,不再让他反驳,低头擦掉眼泪,行礼道:“此事匆忙,请恕不知者无罪。”
想上前,却见宫子羽死死盯着宫远徵,满堂皆是站在对立面的人,怜雨眠后退一步挡住宫远徵,看着宫子羽,无力的安慰:“哥哥,切莫太过伤心,顾好身子。”
话落,拉着宫远徵离去。
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