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谷惊锋

碎金般的光缕透过繁枝密叶，斜斜洒在青石径上。风动叶摇，光影流转，不过抬眼一瞬，檐角日影已悄移半寸，透过角宫敞开的窗落在含珠的花上。

如玉般的素手专心侍弄着兰花，生怕损害其中之美。银剪利落的裁下蔫了的花骨朵儿，露出如画的眉眼。

在精心照料下花开的更好了。

怜雨眠多年来一直被养在角宫，过了及笄之年便搬了出去，暂时住在一座院落。

水珠般的宝石在额间轻晃，神似母亲相貌的容颜温和的绽放，虽还未满二十，却也能看出日后的神采。金光轻吻肉色的唇瓣，半张脸被滋润着，多年来未曾离身的平安锁上的‘长乐无忧’那么鲜明。

怜雨眠边修剪花枝，边一心二用地听着隔着屏风的那头的两兄弟对话。

“少主选亲？这么大的架子？”

宫远徵语气中的不满不屑于藏，指尖在桌面上有规律的敲着，眼尾狭长，眉宇间带着一种厌世的冷漠。

“宫门准备了二十年之久，如今少主已到适婚的年纪，自然有些迫不及待。”

宫尚角饮茶，修长的身形隐藏在屏风后，也难以阻挡自身卓然的气质。

一说到这个，宫远徵便十分气恼。

“当年本就是哥哥先一步通过三域试炼，若非执刃偏袒，他又怎会强压哥哥一头？”

“不可妄议执刃。”

怜雨眠轻声呼唤金语，将花好生送到自己的院落，这才绕过来入席。

“哥哥，选亲的日子定到何时？”怜雨眠边沏茶边问。

“最迟冬日。”

怜雨眠应了声，又想起什么：“哥哥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此次宫外迎娶新娘只多不少，执刃大人素来疼惜哥哥，只怕会催促哥哥择日也选个良妇。”

宫远徵脸色一下就不好了，宫尚角倒是半点不漏山水。

“若有合适的，再议。”

少主选亲非同小可，角宫负责宫门迎生与江湖周璇，宫尚角自然也要提早做准备。虽说如今政局不稳，江湖内有内患外有外忧，但在选亲日子前，宫尚角还是外边度过，并且私下通知新娘的人家们早早做准备。

一晃便是几个月过去，天穹慢慢落下白雪，也缓缓披上灰幕。

比迎接新娘的炮火先一步响起的是宫紫商的练功房。

练功房的大门被推开，一大股黑烟立马钻了出来。

“咳、咳咳！”受邀来观看宫紫商制作的‘惊天动地、震神惊鬼’的无敌大炮花的怜雨眠踉跄地出来，猛吸一口新鲜空气，抬手抚了抚胸口，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咳咳……呛、呛死我了！”宫紫商被浓烟呛得直拍胸口，脸上的灰蹭得更花了，手里的半成品炮仗也随手一扔，“这破玩意儿，白瞎我做了三天！”

怜雨眠的脸也有些脏，不过还好，当时站的远，没被轰到多少。

“紫……咳、紫商姐姐，虽说今日是新娘姐姐们来山谷的好日子，倒也不用这么激动的……咳、亲自动手做礼炮吧？”

怜雨眠吸了不少的烟，到现在也咳个不停。

宫紫商将自己的脸胡乱的擦几下，活动了一下筋骨。

“嗯啊——不不不！这可不一定，谁不知道这些新娘是为唤语哥哥挑的啊？宫外的炮仗太小了，我要做就做大个的！”

宫紫商满脸都是对自己能制造出来的自信，怜雨眠无奈抚额。

宫紫商笑完之后，忽然又忧愁起来了：

“唉！”

“姐姐，怎么了？”怜雨眠边用干净的手帕擦干净脸，边问着。

“都说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怎么现在大的小的都有情缘了，就我还没有……”

怜雨眠失笑，换了一面干净的手帕过去给宫紫商擦脸，边擦边安慰：“姐姐怕是忘了下一句，‘无缘对面不相逢’，缘分即是天定也是人定，最重要的还是一句‘情愿’。”

“你若是喜欢他，他却不喜欢你，即使强求也是苦果；若是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二人却因着家世不同、性格不合、相爱的不是好时候，即便是心意相通，也会有重重阻碍。”

宫紫商好像明白了，一锤手敲定：“所以，我既要自己争取，也要他情愿？”

怜雨眠终于擦干净两个人的脸，听着她的话点头。

“你既要有争取的底气，也要有相许的欢喜。”

宫紫商连忙问：“雨眠妹妹，那你觉得我和金繁……”

商宫宫主每日三事：吃饭、睡觉、找金繁。

这本就是下人们之间的玩笑话，呵斥几句也就算了，可宫紫商生父不疼、继母不慈，这谣言便成了最大的笑话，连带着宫紫商也不被重视。

怜雨眠心疼的握着宫紫商的手，温柔道：“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我年纪小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当然，我知姐姐也不爱听。但姐姐，你莫怪我唠叨。

只有自身强大了才有强求的底气，不自轻自贱，方可成圣。”

宫紫商似懂非懂地听着。

谷外，自入夜烟花爆竹不断，搅混了谷内的清净，掺了几分热闹。金语将窗户遮好，不让寒风飘了进来。怜雨眠此时还没有睡意，借着昏暗的灯火，便继续算着白日里没有算完的账。自从满十五后，宫尚角或多或少会放她去算角宫的内账，怜雨眠仿佛天生会一般，算得账几乎没有多少差处。

只是没想到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宫远徵来做客，瞧着心情特别好，怜雨眠专心拨弄算盘，头也没抬的问道：“不是说要改进为新娘们准备的白芷金草茶吗？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如果抬头一看就能发现宫远徵身上的暗器囊鼓鼓的，还配备了子母刀，昏暗的烛火反衬他面上冰冷。

宫远徵聚神听了一会儿算盘啪啦打的声音，也不故弄玄虚，直接爆出：“前哨据点的人遭遇无锋刺杀，临死前带回了‘新娘里有一个无锋刺客’的消息。”

怜雨眠这才放下账本，宫远徵让金语带着侍卫守好院子，虽说按照计划里的线路不会经过这里，但以防万一。

怜雨眠连忙问：“执刃知道吗？”

宫远徵道：“这消息是宫子羽带来的。执刃命我协助少主，揪出刺客。”

怜雨眠明白执刃已经想好两全之法了，但看宫远徵幸灾乐祸的神情，便猜测宫子羽也参与其中。

“子羽哥哥也会帮忙？”

“他一向怜香惜玉，看到这么多貌美新娘无辜遇害，怎么可能坐得住？”

“也是。不过你们的计划没告诉他？”

“告诉他做什么？毁了他做英雄的梦？”

怜雨眠只是同情的摇头。掐算着时辰，门外来了个侍卫禀报：宫子羽带着新娘往暗道逃去了。

宫远徵骂了一句‘蠢货’，慢条斯理的戴上金丝手套。

怜雨眠忧心，忍不住的叮嘱：“无锋不会放过这次选亲的机会，派出的刺客非同小可，你千万小心。”

宫远徵头也不回的往外走：“知道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一声叹息随白雪轻落。

“宫子羽也是个蠢的！傻乎乎的去逞英雄，到头来还不是被自己亲爹蒙在鼓里。”

怜雨眠昨夜睡得迟，眉宇间还染着倦意，对宫远徵评价宫子羽昨晚的行为不予评价，反倒问：“就揪出了一个刺客吗？”

抓住刺客的当晚，少主便连夜审讯。宫远徵昨晚没去审，但不防碍他猜测：“瞧着武功，应该只是‘魑’。”

怜雨眠不解：“难得宫门与外界联络的机会，怎会只派一个区区的‘魑’来？为了抛砖引玉？”

毕竟当年覆灭落玉山庄都是魅阶以上，甚至派出了北方之魍寒衣客。

这些消息都是宫尚角当年搜查得出的结果，魑魅魍魉越往上走本事越高。

怜雨眠担忧着：“我担心……不只一个刺客。”

宫远徵给自己沏了一杯茶，不在意道：“担心这个做甚？又不是来杀你的。”

怜雨眠不置一笑，问：“昨晚受惊的新娘如今是住在女客院落？”

金语回答：“是。”

怜雨眠眼珠一转，让金语取自己那件紫色狐裘，又要人去角宫的库房里取出几箱上好的安神香。

宫远徵挑眉：“天寒地冻的就要出去，也不怕染上风寒？”

怜雨眠反而跃跃欲试：“难得来了这么多‘姐姐’，我倒想替哥哥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