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上元夜,寒意未消。薄云遮断星子,晚风带着湿冷的雾气,漫过檐角孤灯,天地间一片清寂,连灯火都显得疏淡寒凉。
怜雨眠不喜欢过节,静坐在暖阁中翻看《管子》,如今居住在角宫,本该是最热闹的节日,角宫却如同往常一般,不见一丝喜庆的气氛。
这倒也是正常,宫尚角本就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怜雨眠病愈后也比同龄人更要恬静。所以即使是过节,下人们也不敢在此喧哗。
时辰尚早,宫尚角被执刃留住,稍晚些才回。宫远徵小小年纪身担重任,在医馆里配置着汤药,以防某些怕冷的傻子又怎么了,到时候折腾的还是他宫远徵。
金语手里提着两只灯笼,待怜雨眠喝掉今晚的汤药供她挑选。怜雨眠艰难的喝完最后一口药,往嘴里塞了颗蜜饯,便从金语手中挑了只莲灯。
灯举起来不重,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怜雨眠本打算待在角宫等宫尚角回来,忽然想起宫尚角把自己接到身边时希望自己能与宫远徵多多相处,毕竟是同龄人,彼此之间好有个伴。怜雨眠想了想,询问金语自己可不可以去医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金语给怜雨眠套上一件绛紫色的风衣,这才安心牵着出门。
怜雨眠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于宫门的路还有些不认识,一路上努力记住每处地方有没有显眼的建筑,防止下一次自己孤身一人时迷了路。
待到医馆才知,宫远徵最近在研制新药,虽说年纪轻,资历浅,但毕竟徵宫负责宫门里的毒、药、暗器,他作为一宫宫主,自然要跟随哥哥的步伐,挑起重担。
怜雨眠只好先入内室等着,一直照料自己的周大夫也进来了。怜雨眠坐好伸出手。
宫尚角一向对弟弟妹妹上心,即使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宫远徵练刀,甚至对怜雨眠的身体状况还吩咐医馆的大夫仔细照料,莫要轻待。
这些日子也是精心调养,比来时的那副瘦弱无力的样子好多了。周大夫眉宇间的愁容散了几分,却还是嘱咐道:
“表小姐的身子素来比旁人赢弱,此次大病后,表小姐还需服用一段时间的汤药,直至痊愈。”
怜雨眠一听又要喝那又苦又涩的药,心里暗暗叫苦,面上不显。乖顺的点头:
“我晓得,有劳大夫了。”
宫远徵改进旧药方的进展快了不少,再加上今日没有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整个人心情大好。一听怜雨眠来医馆找自己,好脾气的亲自去接她。
掀开内室的门帘,只见怜雨眠一脸幽怨的在那里揪着佩环的穗子,轻咳一声。
怜雨眠抬头,鹿眼一亮。
“远徵来啦——”
起身过去,站在他身前。
宫远徵学哥哥背着手,皱眉训道:“别这么对我说话。”
怜雨眠不明白自己的说话方式有哪里不对,但见他不喜欢也只能先哄着。
“医馆的事处理好了吗?今日是上元节,哥哥很快就回来了,我们先回去吧。”
宫远徵傲然的‘嗯’了一声,直接迈步出去。
虽是过节,宫门上下的戒备也丝毫不敢懈怠。只两三个胡同便有两队的侍卫巡逻。
金语执着莲灯在前方开道,宫远徵背着手往前走,怜雨眠跟他只落后半步,身后有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拐个弯就是商宫,这个时候本该一家团圆,给予彼此最真诚的祝愿,可惜天有不测之云。
“宫紫商!你把姨娘给我做的灯笼还我!!!”
“前面的人让开!快让开!!”
只见一位衣着不凡的妙龄女子从门口冲出来,想是未曾料到这个时候外边还有人在游荡,已然刹不住了,大叫着让人避开。
身后还追着一个比宫远徵稍大一些的少年,是宫子羽。
眼瞅着是冲中间来的,越来越近,怜雨眠未料此变,下意识伸手将宫远徵用力往前推,自己倒是被结结实实撞到。幸亏身后的侍卫反应迅速,一个扶住表小姐,一个拦住紫商大小姐。
宫远徵被推的踉跄了几步,没被撞倒,反而被绊倒。
比自身身高还要更高的怒火一下子升了起来,宫远徵怒气冲冲的起身,对后边跑出来的少年吼:
“宫、子、羽——!!!”
宫子羽立马站定,双目一闭,心道完了。
怜雨眠被侍卫扶着站好,金语过来检查自家小姐有没有伤到哪里,确认及时拦住才没有磕着,这才放心。
眼瞅着那一大一小的罪魁祸首理亏的站在一起,被矮个子的宫远徵冷嘲热讽:
“我竟不知商宫主已经入定,两耳不闻窗外事,竟放你们在此放肆。”
“……”
“你们是嫌上元节太过冷清,便想加一场猫追老鼠的戏码来添喜气?”
“……”
“难为你们唱的这般痛快,需不需要我为你二人鼓掌喝个彩啊?”
“……”
宫紫商和宫子羽无地自容,只好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左耳进右耳出。
金语捡起一旁落下的灯,只见上边罩着的灯纸描绘的花纹不凡,便用袖子擦干净递给怜雨眠。怜雨眠瞧这二人衣着不凡,又是从商宫出来的,心里便猜测他二人是哪宫的孩子。好歹今日是上元节,也不好闹得太过,捧着灯笼就给个台阶下。
怜雨眠拦住宫远徵还想输出的动作,挤出一抹笑容,将手中的灯递给稍大的宫紫商。
“姐姐,你的灯。”
本来打算听完这个身高不大脾气却臭的宫远徵一顿输出后再捡,没想到被另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先一步捡回来,还甜甜的叫自己姐姐。宫紫商立马心花怒放的捡回来,还刻意夹着嗓子:“谢谢妹妹~”
宫子羽嫌弃:“咦……啊!”
宫紫商一脸假笑的伸回掐着宫子羽后腰的手,微弯着腰,对挨着宫远徵的怜雨眠问:
“我猜你应该是宫尚角从外边接回来的表妹吧?”
怜雨眠乖巧应道:“是的姐姐,我姓怜。”
宫紫商一向喜爱可爱乖巧的小孩子。可惜自己没有弟弟妹妹,宫门里的小孩子不多,宫远徵只跟着宫尚角,宫子羽又是个小冤家,见了怜雨眠这种乖顺的孩子,便心生怜爱。
惋惜道:“唉,可惜你是那宫尚角的妹妹,宫尚角又不是什么好人……”
瞥见宫远徵那臭臭的脸,立马止住口,干笑两声。
怜雨眠唇边的笑容淡了几分,道:“姐姐日后还是不要像今日这般鲁莽,好歹也是宫主的孩子。今日撞到我与远徵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撞到了大人物的话,只怕为责骂姐姐不守规矩,有失体统。”
宫紫商了悟的点头,很快,便恢复往日的欢脱,邀请道:“难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妹妹不防来我们宫里玩玩,我继母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怜雨眠心里挂念着宫尚角,便摇头婉拒:
“谢谢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观姐姐手里的这盏灯真好看!听闻商宫做的东西一向是精巧的,若姐姐愿意,不防送我盏灯。”
宫紫商爽快的应了下来,目送两小孩走,直到看不见他们才抹掉一把汗。
“唉……幸亏宫远徵那小子没生气……”
实则不然,怜雨眠几乎是小跑的跟上宫远徵,气喘吁吁的,连忙喊人:
“远徵,你慢点走……”
宫远徵猛地停下,怜雨眠也就停下来了。金语和那两侍卫便打开了距离,以防听见主子们之间的私话。
“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忘了吗?当什么烂好人,人家领情吗?”宫远徵说话向来不客气。
“可今日是上元节。”怜雨眠也不生气,好好说理,“那位姐姐一看就不是什么平凡人,你跟她置气,自己理亏。”
“那你上赶就讨好啊?”
“你既不喜欢他们,日后便绕路走,没必要交恶。”
“谁怕了?!”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们是一家人,离心只会伤人伤己。”
“切……对我哥就没这么上心过……”
“什么?”
“今日你怕惹麻烦一味的退让,若来日我哥需要你,你会做什么?”
宫远徵抱臂,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怜雨眠那么的容易心软,一副任人欺负的模样,仿佛一片柳叶般随水而动,有岸便依。
可见她低头沉思,这才抬头,眼里的光似星辰,笑盈盈的回答:
“以命相酬。”
宫远徵愣住了。这四个字的重量何其重,古往今来没几个人能做到。
要么背信弃义,早早忘却;要么以恩报怨,夹带私仇。
可怜雨眠就是这么轻、这么坚定的承诺,仿佛不在乎任何后果,真诚的许下誓言。
宫远徵的动作骤然停住,廊外的风声好像变大了,刮的纸窗砰砰作响。他望着她,眼里的轻慢一点点褪去,只剩少年人被戳中心事时的无措与别扭。许久,他才咬牙开口:
“谁要你用命来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