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雨眠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经过大夫们的诊治,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等到开春多晒晒太阳,精气神也就补回来了。
怜雨眠体虚,身子弱。针对这样的状况,大夫们不敢用给宫家人用的猛药,反而寻了个温和汤剂,幸亏徵宫先宫主的手记里多数记载着针对孩童治疗的方子,也多谢宫远徵慷慨捐赠先父遗宝。
怜雨眠饮完麻黄汤,将碗盏递给伺候的侍女——金语。这是宫尚角挑的,只比怜雨眠大七岁,一家三代都住在旧尘山谷,细心又沉稳,照顾怜雨眠十分应手,连她的喜好也琢磨的清楚。
金语用软被裹着怜雨眠,闷出些汗,将寒邪都逼出去。
怜雨眠瞧着外边的雪有些化了,知道春天来了,惋惜自己暂时无法下榻,只能嗅着医馆的药气入眠。
细风掠过长廊,檐角铜铃轻轻一响,泠泠如碎玉。怜雨眠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不是檐角下的铜铃,是宫远徵到来的迅音。
果然,宫远徵不出一刻就出现在门外,看似是路过,实际上已经用余光打量过一遍怜雨眠。
怜雨眠招声呼喊,声音不再像前几日那么虚弱。
“远徵!”
宫远徵不悦的走进来:“喊什么?病好了就这么喊?”
怜雨眠不好意思的笑笑,坐在床沿上晃了晃腿,这才开口:
“谢谢你。”
怜雨眠因为这些日子病着,脸没有先前那么圆润,一双鹿眼清润如水,病时微微阖着,睫羽轻颤,愈显温顺易碎。此时看向自己时,乌瞳流转着星光,笑盈盈的很讨喜。
宫远徵低声回:“我又没做什么,犯不着谢我。”
怜雨眠好脾气道:“那我谢你,那日愿意许下承诺来救我。”
宫远徵启唇想说什么,在一旁收拾的金语忽然起身行礼:
“角公子。”
宫远徵猛的转身,眼睛一亮,忽然又想到什么,止住了要脱口的称呼。
宫尚角一身玄色织金暗纹长袍,长发束起,以黑底鎏金抹额固定,眉目冷锐,周身沉敛如寒刃。
见到宫远徵便下意识的伸手,却被宫远徵一缩躲开了。
宫尚角停步,沉沉的看着宫远徵。
宫远徵却飞快地对怜雨眠道:“你的病好多了就行,可别再病了。”
随后不理会任何人的飞快往外走,仿佛身后有猛兽。
宫尚角也没去追,怜雨眠隐隐察觉到高大的哥哥此时的落寞,又望宫远徵越走越远的身影,陷入沉思。
宫尚角未急着去寻,反坐在床榻边,轻声询问:“今日可感到不适?”
怜雨眠回神,摇头:“我已经好多了,哥哥别担心。”
宫尚角微点头。
回到徵宫的宫远徵从匣子里取出一把短刀,仔细的擦拭着上面每一道纹理,不让尘埃落在上面。
等做完之后,抱着短刀坐在台阶上。身后的大树向着天穹生长,四面八方都是枝丫,等待鸟儿回来后便能在上面筑巢。
宫远徵反复摩挲着这柄短刀,脸上流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迷茫的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神。
怜雨眠病好了,会替宫朗角留在宫尚角身边陪伴他,他们二人本就是天生的同盟,母亲赠予他们无法割舍的血脉,使这对兄妹不再孤单。
也许,宫尚角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宫远徵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把短刀还回去,满心都是留恋与不舍,深陷自己的苦恼中,都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直到宫尚角坐到身边,都没有反应过来。
“远徵。”宫尚角开口呼唤。
宫远徵猛地一回神,没有收拾好情绪,愣怔地望着高大的哥哥。
“生哥哥气了?”
宫尚角明白孩子多的家里合该一碗水端平,可先前的日子里怜雨眠太过孱弱,便将精力大多数投入,一时有些忽略宫远徵。
这并非怜雨眠的过错,反而是自己的疏忽。
宫远徵摇头,一时抱着短刀不是,松开短刀也不是。
宫尚角伸手,大手牢牢包住这只慌乱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小手。
“是因为远徵觉得哥哥偏爱雨眠吗?”
宫远徵沉默,可能是有一点。
“哥哥向你道歉。”
当初宫尚角离开宫门,只是匆忙地向执刃汇报,没来得及亲自与宫远徵说明,只能派下人传告。许是下人们没有细说,加之宫远徵年幼便失去父母,对唯一对自己好的宫尚角十分依赖,等到如同往常般来角宫寻找教他练刀的师父时,却没见到本该在那处等待的人,难免心生落寞,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被抛弃。
宫远徵终于开口:“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宫尚角耐心询问,他永远对弟弟有着包容,“远徵能和哥哥说吗?”
宫远徵转头,认真的看高大的哥哥,小心翼翼的问:
“我还能去找你练刀吗?”
我还是你弟弟吗?
宫尚角不假思索:“当然。”
宫远徵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轻轻放下,因为听到正确的答案而感到欣喜。宫尚角看着这个这么好哄的孩子,疼惜的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缓缓道:
“远徵,你与雨眠都是我的至亲,我不愿舍弃你们任何一个。
我只愿自己变得再强大些,不让你们再受苦楚。”
宫远徵听着哥哥胸膛的起伏,似懂非懂的点头,向他承诺:“她是哥哥的亲人,哥哥放心,今后我也会对她好,绝不会让人欺负她。”
宫尚角却摇头道:“远徵,你想对一个人纯粹的好,应当发自内心,而非因着我的缘故。
远徵,哥哥也会有看错眼的时候,哥哥只希望你日后凭心而为,而不是因着我勉强自己。
雨眠是个好孩子。但你若实在不喜,我定不会勉强你与她强行相处。反之,若雨眠同样遇到难以启齿的不情之事,我也不会强求她去做。
远徵,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了解。但哥哥会教你,哥哥会陪着你们。”
宫远徵似懂非懂的听着。
连着半月下着的雪积攒在瓦片上,又因着日子日渐暖起来,慢慢化为一滴又一滴的泪。怜雨眠好奇的伸手,几滴雨水便滩在手心里,又沿着指缝缓缓流向大地。
怜雨眠收回了手,衣襟里藏着那块平安锁,使她安心待在这,外头裹着宝蓝色斗篷趴在窗边,惋惜着自己不能出去逛逛。
“咦,哪来的妹妹?”
怜雨眠循着声音而去,一眼便看见拿着糖葫芦的宫子羽。宫子羽畏寒,被雾姬夫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乍一看有点胖,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在宫门里从未见过的小姑娘。
“你好。”怜雨眠也不害羞,礼貌的打招呼。
宫子羽鲜少和同龄人玩耍,更别说见到这么个小年纪的人这么好脾气的跟自己说话。见她脸圆圆的很是可爱,眉宇间带着一丝稚嫩的柔和,一口咽下最后一颗山楂,便连忙挤了过去,在窗下昂着头跟怜雨眠聊天。
“咦?我在宫门里没见过你,你是谁家的妹妹啊?”
怜雨眠回道:“我有一个表哥,叫宫尚角。”
谁知,眼前人一闻其名,脸色大变。
“啊……你是那死鱼眼的妹妹?”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叛逆。
怜雨眠眉头一皱,纠正他:
“我哥哥有名字,你不要这么喊他,他会不高兴的。”
“哼,我还不喜欢他呢……”宫子羽嘟囔着。
宫尚角、宫远徵两兄弟一向看不起自己,宫子羽也不好热脸贴冷屁股,自然也不正眼看他们。
怜雨眠不知其中缘故,也不喜欢宫子羽这么说自己的亲人,便打算回屋了。
“哎!这位妹妹,我还没问你名字呢。”宫子羽笑眯眯的问,“我叫宫子羽。”
怜雨眠无奈,礼貌回复:“我姓怜,名雨眠。”
“怜?”宫子羽惊奇,“很少听到这个姓氏,你是哪里的人啊?”
“姑苏杨家。”
宫子羽一听,唇边的笑淡了几分,看怜雨眠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怀念。
怜雨眠疑惑着。她不知道自己和宫子羽的母亲来自同一个地方,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姨母、母亲也和他的母亲同姓。
“姑苏啊……姑苏是个好地方!那里烟雨朦胧,多的是水巷人家,人温柔,说话也好听!”
怜雨眠感到奇怪,她这些日子也打听过了,宫门里长大的人是不能擅自离开,更不能去太远的地方,从外面来宫门的人再也不能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家乡。
一看宫子羽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人,知道这些……难道宫门里还有从姑苏来的人?
怜雨眠疑惑开口:“你也来自姑苏吗?”
“我母亲是那里的人。”
“这么巧啊!若我日后去拜访,能否与令尊多聊一些?我初来乍到,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姑苏人。”
“啊、啊……我母亲、你见不到我母亲……我姨娘也是姑苏的人,你要是喜欢便常来羽宫玩吧!”
怜雨眠感到奇怪,但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点头。
宫子羽便邀请她:“我一个人在这庭院里玩球怪寂寞的,雨眠妹妹,要不我们一起来玩吧?”
怜雨眠犹豫着,一看宫子羽穿着不凡,又姓宫,想必是宫尚角、宫远徵的哪个兄弟,拂了他的面子也不好看,便打算应下来。
还未开口,另一个人先回绝。
“宫子羽,她不跟你玩。”出现在房门外的宫远徵半是不悦半是不屑的对宫子羽道。
“你们这两兄弟可真过分!人家拒绝我了吗你就替人家拒绝?你可真霸道。”
“切……”宫远徵貌似翻了个白眼,直接问怜雨眠,“你要跟他出去?”
怜雨眠还未说话,便被打断:“病刚好就出去,你想再病一场让哥哥担心吗?”
怜雨眠不想让宫尚角担心,便回绝了宫子羽。
“抱歉,我就不跟你出去了,祝你玩得开心。”
宫子羽有些失落,走的时候还对宫远徵摆了个鬼脸。
“你少跟他见面。”宫远徵没好气的警告怜雨眠。
“为什么?”怜雨眠感到奇怪。这两个人都姓宫,宫尚角也说过宫门里有四支,都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怎么这两人一见面就仇视对方?
“靠近他的人都会短命。”宫远徵半是吓唬道。
“……你不要这么迷信。”
“我就是不喜欢宫子羽,我哥哥也不喜欢宫子羽。”
怜雨眠没有不喜欢宫子羽,便问:
“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蠢。”
“……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宫远徵反驳:“我们才不是一家人。”
怜雨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是没有再问,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小插曲。她不知道,宫门里的恩怨,从来都不是她一个外来人能轻易看透的。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泠泠的,像在为这深宅里的暗流,悄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