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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灯未息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宫外来的人总是被旧尘山谷抗拒着,他们的到来本就打破自然的平衡,冬月的严寒甚至困住了山外来的怜雨眠。

这山谷的每一寸风、每一粒尘,都带着对“外人”的敌意,怜雨眠也不例外。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进山坳的落叶,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一场突至的伤寒按在了病榻上。

高热连日不退,时昏时醒,偶有几声轻咳,都带着一丝血沫。

古时伤寒,十有三四难救,何况她素来体虚、旧疾缠身。

宫尚角披着夜色,虽表面平静,可紧握的拳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

医馆里的大夫左一个右一个说着:

“怜二小姐是早产而生,自幼便带着从娘胎里落下的病根,身子骨比寻常人还要轻些,此次被这寒风一吹,得了伤寒,无疑雪上加霜……”

宫尚角不耐的打断周大夫还要说的,直截了当的问:“能不能根治?”

“可以。只是……怕怜二小姐挺不过去……”

风卷着碎雪打在医馆的廊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怜雨眠卧在榻上,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高热让她整个人都陷在昏沉里,只有偶尔一声轻咳,证明她还在活着。

炭火盆烧得噼里啪啦的响,呼出的热气使这个屋子变得闷热,怜雨眠躺在榻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手脚冰凉。高热把她困在噩梦里,骨子里的疼让她止不住颤抖。

“哥哥!不要丢下我……”

“别把我留在这……别丢下我……”

可最后,只有抓不住的风抹去她的眼泪,所有人驱赶的少年被抛弃在外,他带不走呵护已久的珍宝。

在大门关闭时,缓缓回头,光吞噬他俊美的侧颜,只见他食指抵在薄唇上。

“不要哭……”

“我终会回到你的身边。”

可他说慌了。

怜雨眠直到被压在雪下也没有等回那个决绝的背影。

最后一抹意识,是热血溅到自己脸上,一片鲜红,令她反胃……

浑浑沉沉间,只听见耳边清脆的铃响——

宫远徵是偷偷进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还特地把纠缠发丝的铃铛都摘下,怕惊扰病人的清静。

看到桌子上搁着的艾草和硫磺,心里明白这病有多凶险,脚步一顿,却还是坚定的往前走。

处处小心,处处警惕,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可怜雨眠还是醒了。

病榻上的钩子撤了,为防止病情加重或过身他人,厚厚的帷帐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宫远徵听见那声有气无力的呢喃:

“哥哥……”

宫远徵来,本就是冒着染病之险。他按捺不住,他怕怜雨眠就这么死去,让宫尚角再一次深陷失亲之痛。

他怕怜雨眠就这么死去,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宫远徵粗短的手指拽着帷幔,犹豫着要不要掀开。对于自己的医术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还没有到达那种能医治白骨的地步,可宫远徵想亲自看一眼,他偷听到大夫们之间的谈话,生怕怜雨眠就这么死去。

“……宫、远徵?”

怜雨眠叫出了一个还算熟悉的名字,借着外面的烛火打量着这副与自己一样瘦小的身躯,心里已经有些确认了。

宫远徵忘了松开手指,低头应了一声。

随后,仿佛失语般,整个诊疗房都陷入了死寂。

“……谢谢你来看我。”无论出于某种境地、某种目的,怜雨眠都很感激他在这个时候愿意来看望自己。

即使他们只是因为宫尚角才产生联系。

“哥哥就在外面,那些大夫们也在外面。”宫远徵低头陈述着,“你想见他吗?”

怜雨眠摇头,迟钝的想起他看不见,清咳几声,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一点。

“这病会过身,别让他来了……你也走吧,别害的你也受累……”

宫远徵不满,终究是年纪小、心气高,对什么都不服。

“我会医术,看病要亲自接触病人。

医者想救人,就要抱着必死的决心。”

怜雨眠轻笑:“你真厉害啊……”

宫远徵一愣,撇过头,反驳:“我不厉害……宫门里有的是人才,哥哥和执刃大人才是最厉害的。比之他们,我还差的太远了。”

怜雨眠却说:“敢于舍己为人,本身就是很勇敢的事啊……

你学得一身好医术,有着救人的本领,拥有守护自己与保护别人的心,这本身就了不起。

哥哥与我说过……在这宫门之中,论最坚毅的人,你数其中之一……”

怜雨眠的声音很轻,像雪一样轻,却又那么温柔的钻入耳中,打碎他所有的自负。

“……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觉悟,我该学你。”

如果能看见怜雨眠的神情,就会发现怜雨眠面上布满着痛苦与遗憾。

宫远徵在床头前,尽数将她的话纳入心中,一个字一个字的琢磨。

不愧是宫尚角的妹妹,和宫尚角一样有一颗温暖的心。宫远徵如此想着。

“你……还疼吗?”宫远徵别扭的问。

“你该走了……”怜雨眠将手探出被褥,手心冰凉,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我让大夫进来。”

“不用了……能治就治,不能治就认命吧……”

宫远徵皱眉,他不喜欢听到这些。

“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牵挂,你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却没有回应了。

宫远徵等了十个数也没有等到她开口,以为是晕过去了,正想出去叫人,搭在帷帐上的手却被轻轻碰了一下,仿佛被寒玉贴着。

那是怜雨眠的手。宫远徵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怜雨眠起初只是轻轻一碰,见没有反应,以为没有抗拒,便无力的握住他的几节指骨。

“……我不想死。”怜雨眠吐出真心话,心口处的平安锁不知是否能保她的命。

我还没有找到哥哥,我还没有等他回来,我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万水千山。

我怎么能死去?

我不甘心死去……

死亡对于一个孩子总是抱着天真的残忍,而怜雨眠比同龄人先一步了解死亡的恐惧。

宫远徵一愣,低头注视着握住自己指尖的手,那么轻,那么冷,只有一滴水的重量,轻轻一挣,便能挣开。

“你救救我好吗……”

怜雨眠流出不甘的眼泪,满心恐惧。

宫远徵觉得,怜雨眠如果就这么死去,仿佛就如一片雪花那么的轻,随着严寒过去,所有人只留恋温暖的春天。

就像一只落单的雁,一朝变故,雁群失散,独留她一只孤雁,断了依靠,失了方向。

一个人的生死取决于她自身的价值。就像此刻,尚不熟悉的怜雨眠对于他,仿佛是曾经存于手心里的药虫,轻轻一碰就可能逝去,直到下一只药虫诞生,只有曾经存在手心里、感受过它爬行的痕迹的宫远徵记住它的模样。

许是因为等待的太久,没能得到回应而感到失望;许是因为听过太多相同的答案,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像寻常人一样健康,怜雨眠便不强求了。

“还是谢谢你来看我了……”

怜雨眠的手指脱力,终究是放开了。

突然,想要缩回去的手猛地被抓住,宫远徵的手指温凉,但对于怜雨眠来说却十分的温暖。

“谁说我不救你?”宫远徵偏要和这老天杠上去,就不信这上天如此薄情,竟真舍得将宫尚角所珍爱之人都抢过去。

“你会活下来。”宫远徵如此想救活一个人,他要拥有救活所有人的力量,“你会活下来。”

宫远徵会留住怜雨眠的命。

这仿佛是一段能稳固人心神的咒语,怜雨眠竟真的安下心来。

“……好。”

宫尚角亲自嘱咐完大夫们一定要尽全力根治怜雨眠,离开不过不过一炷香的时段,推开门,发现怜雨眠已安然的睡去,心下一暖,伸出手探了她的额头,没有先前那般烫,病虽未好,但起码不再让她做噩梦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医馆里的人被包裹在药气里,翻阅着医书,每个人都奔着救活人而奋斗。

不光是这里,徵宫先宫主留下的书房里,宫远徵也翻阅着父亲留下来的手记。

无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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