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角公子从宫外带回了个孤女!”
年幼的宫远徵从医馆里出来,指尖还带着药草的苦气,因着下人通报哥哥回来后,急忙抖落一身疲惫,只想着快点去找几个月没有见到的哥哥。却不慎听见打扫的下人们的私语,不自觉的脚步慢了下来,一边小大人的负着手,一边支起耳朵认真听着。
“什么孤女?那是已世的泠夫人的外甥女!算起来……也是角公子的妹妹呢。”
“啊?那怎么来我们宫门了?”
“我偷偷与你讲。听说……这位表小姐,是角公子从死人怀里找到的。”
“什么?!死人!!”
“嘘!别一惊一乍的……徵公子!!!”
宫远徵稚嫩的面庞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与冷傲,低眸瞧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下人,冷冷开口: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妄议我哥哥。”徵公子年纪小便担的起一宫之主的责任,一言一行都仿照着养育自己的宫尚角,此时尚能看出几分将来的威严。
“我就拔了你们的舌头做药。”冷冷的话语透露着狠辣。
“是……是!”
没有理会下人们,宫远徵转身往角宫的方向走。
这是宫门经历那场与无锋厮杀的浩劫、休养生息的第一年。
也是宫远徵真正成为宫主的第一年。
虽说执刃大人怜惜他年幼,让与之亲近的宫尚角帮着分一些要务,可宫远徵立志不做无用之人,早出晚归于医馆中专研医术、潜心制药,小小年纪便有极高的天赋,谁不称之一句‘天才’?
做到如此地步,宫远徵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哥哥宫尚角。
想到此处,宫远徵不由自主的抬手抚摸腰侧悬着的短刀,摸着华丽的刀柄,这才确认这把短刀的存在。这把刀的是宫尚角赠予宫远徵的,从一个弟弟的手中到另一个弟弟的手上,寄托着哥哥美好的祝愿。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角宫的领地,这里充满着肃杀与宁静,下人们隐藏在廊下的阴影处,无声无息的游行,生怕打扰主人的清静。
直到宫远徵出现,吹进角宫的风才带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宫远徵没有惊动任何人,先是到宫尚角的寝殿,却没有见到人。这才想着去大殿寻人,同一条长廊上,离宫尚角的寝殿不远的一处厢房,宫远徵敏锐的捕捉到里面传出的一丝响动。
“……我与执刃说明缘由,执刃已允许你留在宫门。”
是宫尚角的声音。
宫远徵心里一阵激动,满是对哥哥的思念。正想推门而入,却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
“咳……给哥哥添麻烦了……”
这个声音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心力,略带着一丝病气,满满的歉意。
‘……那是角公子的妹妹……’
下人的话忽然在小小的脑袋里惊响,宫远徵下意识地收回了推门的动作,反而轻轻的拉开一道缝,小心翼翼地窥探里面的一切。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眼能望到头。宫尚角束着马尾,又高又长,身形如竹,端着一碗药汤坐在榻边,背对着门。
用药匙摇了一口药汁,耐心吹凉,稳稳的递到稚子的唇边。
紫炉里燃着的香遮挡住病弱之人的侧颜,半边身子隐于暖色的帷幔,那么的瘦小,那么的可怜。
微微前倾,胸前悬着的平安锁轻晃。低头饮尽药汁,竟连声苦都不敢喊出来。
“不必说这些。”宫尚角终于喂完了药,空出一只手轻揉着眼前孩童的发顶。
怜雨眠有气无力的点头。
姑苏有一户人家出了一对双姝,姐妹二人相差不过两岁,样貌十分相似,同根同源,同气连枝。
姐姐杨泠灵心慧性,饱读诗书;妹妹杨婧明媚随性,慧黠跳脱,姐妹二人性情各异却情谊深厚。
到了适婚的年纪,姐姐杨泠入宫门成了角宫的夫人,妹妹杨婧则是嫁给了皇商落玉山庄。
姐妹二人虽身处各地,心却总是念着彼此,常有雁书往来,因着这个缘故宫门与落玉山庄也有往来。
宫尚角对于自己的这个‘姨母’的认识,都来自于自己母亲的口中。
记忆中,杨泠夫人总是看着宫门的外面的山,那是至亲的方向,对自己诉说着在这个世界上她和他最不可割舍的另一个至亲。
宫尚角没有见过这位‘姨母’,却从母亲的口中尽情畅想‘姨母’的样子。
来到宫门的人,这一生都无法再走出那道大门,他们注定要留在这座山,将眷恋的风阻挡在外,将不舍的眼泪留给红枕,心里藏着的思念只能凭借着一封又一封的雁书传达。
却未曾想到,这对姨甥的第一次相见却是那么的难过。
那是杨泠夫人与宫朗角的葬礼。彼时,宫门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逼退无锋,元气大伤,本不该迎接远客。可杨婧夫人所嫁之人非富即贵,她千里迢迢的来,带着丰厚的金银,只求自己能亲手送别姐姐。
宫门需要那笔钱来补救,于是执刃宫鸿羽便默许了杨婧进来。
宫尚角守在灵堂,因着连日的悲痛与麻木,见到姨母的那一刻竟以为母亲没有离世。
直到杨婧夫人将他揽入怀中,他才回过神。
杨泠,杨婧的姐姐,宫尚角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杨婧夫人亲手操办着亲姐姐和亲侄子的葬礼,未流一滴泪,只有一句:“……你怎么能丢下我?”
当然,这句话只有宫尚角听见。
停留了三日,杨婧铸就了姐姐的坟墓,将贴身的平安扣一同下葬。宫尚角送她离开宫门时,杨婧夫人满满的不舍,紧抓着他的手不放,眼里都是对他的愧疚。
最后杨婧只能悲痛自己带不走宫门的人,连连说了好几句‘好好活着’‘活着就好’的牵念,这才遗憾离去。
可短短一年,杨婧夫人便也遭遇不测。
落玉山庄本是百年御商,后世族人厌于束缚,脱皇籍、远朝堂,不复为皇族驱役,自成一方世族商贾。
江湖上谣传,落玉山庄有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宝,就藏于某处。虽说是谣传,但有些人信了。
因着先前有宫门的庇佑,没人敢打落玉山庄的念头,可如今宫门都自身难保,落玉山庄如何独善其身?
一时之间,人人都想抓住这头肥羊,连无锋也派出了百余名刺客,誓死争夺财宝。落玉山庄的庄主怜裕之不从,久战不敌,力歇身亡;杨婧夫人不堪受辱,自刎赴泉。
就连怜雨眠的兄长多年前离家,音讯全无,也逃不过追杀。
年幼的怜雨眠被亲信护着,这才死里逃生,被外出的宫尚角带回了宫门。
宫远徵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他只知道原来哥哥还有亲人,原来哥哥不是孤身一人。
宫远徵看不清里面那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孩童,心里充满恐惧、烦躁、不安……甚至还有一丝丝开心。
他终于能由衷得感谢上天对宫尚角的网开一面,不让宫尚角站在风口,被海浪撕碎。
宫远徵摸索着腰侧的短刀,勉强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几乎是带着羡慕的去望那个孩子,宫远徵明白自己占着的位置不属于自己,是属于那个早逝的宫朗角哥哥。他明白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着那个人的离去。
宫远徵曾因为得到宫尚角的爱而沾沾自喜,又因为得到宫尚角的爱而感到不安。
宫远徵怕宫尚角会离去,又见宫尚角有了属于自己的亲人而放他离去。
小小的宫远徵与里面的兄妹只隔着一道门,失去了推开的勇气。
连离去的声音都变得那么的微弱。
怜雨眠正认真地听着宫尚角嘱咐自己的话,抬头疑惑的望向门外,晚秋的寒钻入屋内,一丝光亮躺在冰冷的地上,可外面空无一人,只有落叶掉落的声音。
宫尚角也望了过去,原先紧皱的眉头忽然了然的松开。不过眼下放心不下孱弱的怜雨眠,轻声的问:“可还有哪里不适?”
怜雨眠比寻常人还要病弱,自身却又听话懂事,就算是十成的痛也会说成四分。
怜雨眠收回探索的目光,轻摇着头。
“没有。我只是在想哥哥说的那位‘远徵’。”
宫尚角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温和,抬手抚摸着怜雨眠的面颊。
怜雨眠并不像宫尚角一般,亲眼见证自己至亲的死亡。
“远徵是个好孩子。”宫尚角不会说那些温柔的话,便极力向怜雨眠阐述宫远徵是个怎么样的人,“聪明,刻苦,他远比我想象中的坚强。”
“日后你在这,见到远徵,便知他是怎么样的人。”
怜雨眠小小的心里涌出一丝悲伤,面上却弯着眉眼应道:“嗯。”
可谁也没料到,他们的正式相逢,竟始于一场几乎要了怜雨眠性命的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