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木制的,桌面上有一层包浆,看起来被无数人擦过无数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细小的划痕照得很清楚。
“你小时候常来?”张真源问。
“每周三下午。自由活的时候。”
张真源想象着那个画面——十二岁的马嘉祺,背着书包,一个人走进这家面馆,点一碗牛肉面,吃完喝三碗汤。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马总,还不是商业天才,只是一个每周三下午可以自由活一个小时的、喜欢吃牛肉面喝汤的小男孩。
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面,热腾腾的,汤头浓郁,牛肉切得很大块,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张真源吸了一口面,眼睛立刻眯了起来。面很劲道,汤很鲜,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比他吃过的任何米其林餐厅的菜都好吃。
“好吃?”马嘉祺看着他。
“好好吃!我小时候要是有这家面馆,我每周三下午也来!”
马嘉祺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吃面。
张真源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后来为什么不来了?”
马嘉祺放下筷子,想了想:“搬家了。太远。而且后来每周三下午变成了补习班,没有自由活了。”
张真源看着马嘉祺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揪了一下。他知道那种“自由活”被剥夺的感觉,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想学画画,被说“没用”;想从二楼跳下来,被说“危险”;想去南极,被说“浪费”。但起码他反抗了,他去了南极,买了钢琴,养了狗,做了一切他想做的事情。马嘉祺没有反抗,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反抗是不对的”“听话才是好孩子”。
“马嘉祺,你以后每周三下午都自由活吧。不用去公司,不用见客户,不用做任何工作上的事情。你去画室看我画画,或者我陪你去吃好吃的,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公园里发呆。”
马嘉祺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需要我陪,”张真源的语气很认真,“是因为你需要‘自由活’这三个字。不是从书桌上抹掉的灰尘下面找到的,是真的、活着的、属于你自己的自由。”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老板娘在后厨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地传过来,像心跳的节奏。
“好。”马嘉祺说。
这个“好”比以前所有的“好”都重。因为以前的“好”是对一个邀约、一个提议的回应,今天的“好”是对一种生活方式的承诺。从今天开始,他的周三下午不再是“可以安排会议”的时间,而是“自由活”的时间。
从今天开始,他的自由活不再是一个十二岁男孩在课程表上写下的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而是一个二十四岁的、被安排了一辈子的、终于学会说不的人,为自己争取到的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下午。
吃完面,老板娘怎么都不肯收钱。张真源趁她不注意,在碗底下压了两张钞票,然后拉着马嘉祺跑了出去。
“你放了多少钱?”马嘉祺问。
“一百。够三碗面的了。”
“你多给了。”
“不多。她请我们吃的不是面,是你小时候的记忆。那个不能用钱衡量,但我只能用钱还。”
马嘉祺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张真源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帮张真源把头发按回去,掌心在他额头上多停留了一秒。
“下次我带你吃别的。”
“什么别的?”
“我小时候吃过的所有东西。一家一家吃。”
张真源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笑到他觉得自己的牙齿在阳光下会反光。
“那要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不着急。”
回程的路上,张真源在马嘉祺的车里睡着了。不是那种很沉的睡,而是靠在靠垫上、听着车里暖气的声音、闻着马嘉祺身上干净的气息、在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车速和转向的睡。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重到只能睁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到马嘉祺的侧脸在阳光下忽明忽暗,轮廓像一幅移动的画。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不是急停,是那种缓缓的、平稳的、像是怕吵醒他一样停下来的。张真源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把垂在他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那只手的手指凉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那只手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的皮肤是不是跟看起来一样软,然后离开了。
“到家了。”马嘉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张真源没有动。他想多待一会儿,想让那种“被马嘉祺看着”的感觉再长一点。
“我知道你醒了。”马嘉祺说。
张真源睁开眼睛,对上马嘉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的倒影,有一种“我知道你在装睡但我不拆穿你”的纵容。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的呼吸变了。睡着的时候是均匀的,醒了之后会有一个不太自然的调整。”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嘉祺,你到底观察了我多少细节?呼吸都能分辨?”
“没数过。”
“那你以后数一数,告诉我总数。”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张真源拿着那个石榴下了车,石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马嘉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下周见”。
“下周见不是周三吗?今天才周日。”
“我说的是周三和周六。”
“那你说‘下周见’的时候要加上‘周三和周六’。”
“好。周三和周六见。”
张真源满意地点了点头,捧着石榴跑进了家门。
今天严浩翔在家,而且不是一个人。贺峻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正跟严浩翔说什么。两个人坐的位置距离不到十厘米,比上周在江边长椅上的十五厘米又近了五厘米。
张真源进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抬头。不是没看到他,是不想让他看到他们在对视。张真源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笑了一下,没有打扰他们,直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