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发完那条消息就后悔了。不是不想约贺峻霖,而是约完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正式约过谁。他跟张真源一起长大,跟贺峻霖也是邻居,三个人从小就在一起玩,出门不需要“约”,说一句“走”就行了。但今天他说的是“要不要去江边走走”,这句话的格式太像约会了,像到他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确认自己没有发错。
贺峻霖回了一个“好”字,没有问“为什么去江边”,没有问“还有谁”,直接说“好”。这说明什么?严浩翔不敢想。他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
一点五十分,他开车到了贺峻霖家门口。他没有按喇叭,而是下了车,走到门口,按了门铃。贺峻霖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严浩翔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按喇叭?”
“怕吵到你。”
“我又不在睡觉。”
严浩翔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觉得自己今天说话的方式都不太对,每句话都像是经过了一层过滤,把平时那些随意的、不经大脑的、跟张真源说话时的那种语气都滤掉了,只剩下一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句子。
贺峻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把一瓶水递给严浩翔。车子驶出小区,往江边的方向开。贺峻霖没有问“去哪里的江边”“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他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偏头看一眼严浩翔的侧脸。
十月的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桂花和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贺峻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得他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飘了起来。
“你冷不冷?”严浩翔问。
“不冷。”贺峻霖把车窗摇上去一半,“这样刚好。”
车子停在江边的停车场。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下午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斑,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远处有几艘货船在缓缓行驶,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一对情侣骑着双人自行车慢悠悠地过去。贺峻霖走在严浩翔右边——靠江的那一侧,严浩翔走在他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侧。这个位置是严浩翔刻意选的,贺峻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因为他怕一说从严浩翔就会换到另一边去。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平时的他们不是这样的,平时在张真源家,两个人能聊一整个晚上,从八卦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吐槽张真源,从吐槽张真源聊到明天吃什么。但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张真源当润滑剂,那些平时很自然的话突然就变得不好开口了。
“贺峻霖。”严浩翔先开口了。
“嗯?”
“你上次说你想去的那家书店,我找到了。”
贺峻霖转过头看着他:“哪家?”
“你说在老城区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特别大的那家。”
贺峻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找到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我上周去找的。绕了三条巷子,问了两个路人,最后在一个卖葱油饼的大爷指引下找到了。”严浩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贺峻霖看着他,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自己说过那句话,是在张真源家的餐桌上,当时他们三个人在聊最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说“我想去那家传说中的书店,但一直找不到”。他说完就忘了,因为他以为没人会记住这种随口一提的小事。
但严浩翔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专门去找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贺峻霖问。
“因为我想先确认那家店还在。万一不在了,我带你去就白跑一趟。”
“那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下周要不要去?”
贺峻霖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江面,嘴角弯着,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他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严浩翔只是说下周去书店而已,他就高兴成这样。但他控制不住,因为严浩翔做的这件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但正因为小,才更打动人心。
不是花,不是礼物,不是任何需要花钱买的东西。是记住了她说的话,然后专门花时间去找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道在一棵大榕树下拐了一个弯。榕树的枝干很粗,垂下来的气根像帘子一样挂了一排,阳光从气根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斑驳的画。贺峻霖停下来,抬头看着这棵榕树,觉得它至少活了几百年。
“这棵树好大。”贺峻霖说。
“嗯。”
“你说它见证了多少故事?”
严浩翔想了想:“很多吧。吵架的,和好的,在一起的,分开的。它应该什么都见过。”
贺峻霖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落在严浩翔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像一幅画。他的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比平时更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在贺峻霖眼里变得格外清晰。
“严浩翔。”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是一直没说的?”
江风吹过来,把榕树的气根吹得轻轻晃动。远处的货船又鸣了一声汽笛,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严浩翔看着贺峻霖那双在光斑中明明灭灭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