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的心跳加速了。他看着严浩翔的嘴唇,等着那两片薄薄的、平时总是不太说话的嘴唇里,说出他等了很久的那句话。
严浩翔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然后又闭上了。
贺峻霖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的期待像气球一样慢慢膨胀,又像气球一样慢慢瘪了下去。他知道严浩翔想说什么,他也知道严浩翔说不出口。这个人跟张真源不一样,张真源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合不合适先说了再说。严浩翔是想了又想、确认了又确认、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然后在开口的前一秒又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不难为你了。”贺峻霖笑了,笑得很温柔,温柔到严浩翔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不急。”
严浩翔看着贺峻霖的笑容,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动,有一种“我何德何能”的不真实感。他认识贺峻霖二十年了,从小看着他从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说话漏风的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地等着他说出心里话的大人。二十年的时间里,他的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从“觉得这个小孩挺可爱的”到“怎么老是出现在我家门口”,到“好像不见到他会有点不自在”,到“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笑”,到“我好像不只是想跟他做邻居”。
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漫长到他花了二十年才走完。但走到终点的时候,他发现终点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因为他要把这二十年攒的所有话,变成一句“我喜欢你”。这句话只有四个字,但他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商业合同的条款都难写,比任何谈判的话术都难说,比任何决定都难做。
“贺峻霖,我——”
“严浩翔,你看那艘船!”贺峻霖突然指着江面上的一艘货船,声音提高了八度,“它上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好多集装箱啊。”
严浩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知道是真的没看到那艘船还是假装被转移了注意力。贺峻霖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贺峻霖不介意。因为贺峻霖说过“我不急”,他是真的不急。二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个下午。
两个人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江景,然后继续往前走。江边的步道很长,沿着江岸线蜿蜒了好几公里。他们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贺峻霖的手机响了,是张真源打来的。
“你在哪?”张真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在江边。”
“跟谁?”
贺峻霖看了一眼严浩翔,严浩翔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跟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醒了?”贺峻霖用一连串反问把话题岔开了。
“马嘉祺给我打电话了,他睡醒了。我们聊了半个小时,然后我就睡不着了。”张真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的味道,隔着手机都能闻到甜味。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天在我面前秀恩爱?”
“我没有秀恩爱,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们太甜了,甜到我牙疼。”贺峻霖说着,余光看到严浩翔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贺峻霖捕捉到了。他心想,你笑什么笑,你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在张真源面前这样炫耀?
挂了电话,贺峻霖发现他们已经走到步道的终点了。终点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中带黄,黄中透绿,在阳光下像一把镶了金边的巨伞。
“坐一会儿?”严浩翔指了指银杏树下的长椅。
贺峻霖点了点头。两个人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比张真源和马嘉祺第一次坐公园石凳时的三十厘米近了十厘米。贺峻霖注意到了这个差距,严浩翔也注意到了。他们谁都没有刻意去缩小这个距离,但也都没有拉大。
“张真源刚才打电话说什么?”严浩翔问。
“说马嘉祺给他打电话了,他开心得睡不着了。”
“他每天都开心。”
“也是。”贺峻霖笑了,“你说他是不是天生就不会不开心?”
严浩翔想了想:“他会的。只是他不把不开心表现出来。他这个人,把所有的难过都留给自己,把所有的开心都分给别人。你不知道他小时候被同学嘲笑胖,回家之后关在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说‘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困’。我当时就站在他房间门口,听到他在里面哭。”
贺峻霖愣住了。他认识张真源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张真源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乐天的、没心没肺的、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样子,他以为张真源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不是不会难过,”严浩翔说,“他只是不想让别人难过。”
贺峻霖沉默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晃,一两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长椅旁边的草地上。
“你也是。”贺峻霖突然说。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不想让别人难过的人。你做了很多事,但你不说。就像刚才说的那家书店,你找到了,你不说自己去过,你只说你找到了。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严浩翔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太擅长把自己的付出藏起来了。你以为不说就不会给别人压力,但你不知道,别人也是想为你做点什么的。你不说,他们就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想对你好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严浩翔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贺峻霖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表情,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是“我喜欢你”四个字,而是另一句他同样藏了很久的话。
“那你觉得我需要什么?”严浩翔问。
贺峻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嗓子眼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你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不管你多沉默,都听得懂你。”
“你听得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