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一别,已是三年。
安熹留在江南,依父亲遗命,改姓张,在苏州经营一家小小的绸缎庄。她聪慧能干,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外人看来,她是个守寡的年轻妇人,清冷寡言,却不知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个人。
这三年,她走遍了江南的城镇,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码头、渡口、茶馆留下“祁”字的标记。她相信,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她。
弘治十七年春,杭州。
西湖边,柳浪闻莺。安熹坐在临水的茶楼里,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像一朵开在烟雨里的梨花。
“姑娘,您的茶。”小二端上龙井。
安熹道谢,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里坐着一个男子,背对着她,正临窗看湖。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墨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很寻常的打扮,可安熹的心,却猛地一跳。
那背影,太熟悉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她在他身后站定,颤抖着开口:“客官,请问……可需要添茶?”
男子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是他。
虽然容貌变了,不再是祁骁然的冷峻,而是多了几分儒雅与沧桑,可那双眼睛,她认得。那是看过她千百遍的眼睛。
“不用添茶。”他看着她,声音很轻,“我等的那个人,已经来了。”
安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三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全都化作了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祁淮清——他现在的名字——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眶通红。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声说。
“不晚。”安熹摇头,哭得说不出话,“刚好,刚好……”
他们在西湖边住了下来。祁淮清在书院教书,安熹的绸缎庄也开到了杭州。日子平淡而安稳,像江南的烟雨,绵绵密密,没有尽头。
她才知道,这三年来,他隐姓埋名,在江湖上游历,暗中联络旧部,收集宁王谋反的证据。他不再是皇帝的刀,而是自己的剑。
“宁王反了?”安熹吃了一惊。
“半年前,已在南昌起兵。”祁淮清神色凝重,“朝廷派兵镇压,却屡战屡败。我担心,他们很快就会打到江南来。”
“那我们怎么办?”
“走。”祁淮清握住她的手,“去更安全的地方。”
“不走了。”安熹却摇头,目光坚定,“淮清,这一次,我们不逃了。你收集证据,我资助你。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真相,让那些冤死的人,都能瞑目。”
祁淮清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与骄傲。他的阿熹,真的长大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一个月后,几名黑衣人找到了他们在西湖边的住处。领头的是个独眼老者,看见祁淮清,阴森一笑:“祁骁然,果然没死。陛下有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祁淮清将安熹护在身后,冷冷道:“我已经不是祁淮清了。”
“不管你是谁,今天,你们都得死!”
打斗瞬间爆发。祁淮清虽武功高强,却因旧伤未愈,渐渐不敌。安熹在混乱中抓起一把剪刀,刺向一名黑衣人,却被另一人一掌拍飞,重重撞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出。
“阿熹!”祁淮清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过去,将她紧紧护住。
黑衣人步步紧逼。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是官府的官兵到了。
独眼老者见势不妙,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今日算你们运气好!走!”
黑衣人撤退后,祁淮清抱着安熹,声音发抖:“阿熹,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安熹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虚弱地笑了:“淮清……这次,换我……护着你了……”
她的手,缓缓垂下。
祁淮清抱着她,在西湖边坐了一夜。烟雨朦胧,湖水呜咽,像是在为谁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