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京城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
满城灯火,亮如白昼。
武拾光从未想过,会是雾妄言主动提出,要带她来逛灯会。
那个人站在国师府门口,身上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月白色常服,卸下了所有朝堂的威仪,只说了一句。
雾妄言走走吧。
武拾光看着他,愣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武拾光好。
长街之上,人潮汹涌。
这是武拾光第一次,和雾妄言并肩走在这样的人声鼎沸里。
没有阴谋,没有棋局,没有生死一线。
只有擦肩而过的人群,和空气里飘散着的,食物的香甜气息。
雾妄言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嘈杂的环境,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着。
但他没有说要回去。
他只是走着,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武拾光的视线,落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上。
那摊主手艺精湛,寥寥几下,便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她看得有些出神。
等她回过神来,雾妄言已经站在了摊前。
他递给摊主几文钱,然后将那只刚做好的兔子糖人,拿了过来。
他转身,递到武拾光面前。
雾妄言拿着。
武拾光看着那只糖人,又看了看他,有些意外。
武拾光给我的?
雾妄言不然呢。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武拾光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他的。
他的手,还是有些凉。
武拾光把糖人举起来,对着灯火看。
那糖人晶莹剔透,在光下泛着一层好看的蜜色。
她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转头,看见雾妄言正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武拾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别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围满了人。
武拾光不好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本想直接走过去。
雾妄言却停了下来。
他看着其中一盏灯笼上的谜面,看了一会儿。
摊主见他气质不凡,高声招揽。
摊主这位公子,可要猜一猜?猜中了,这盏宫灯便送与您!
雾妄言没有理会摊主。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武拾光,轻声念出了谜面。
雾妄言“一点分明值万金。”
雾妄言将军,猜猜看。
武拾光皱着眉,想了半天。
武拾光金子?
雾妄言摇了摇头,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雾妄言再想想。
武拾光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头绪。
武拾光不猜了,头疼。
雾妄言看着她,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转回头,对着摊主,淡淡开口。
雾妄言谜底,是‘主’字。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
摊主没错没错!公子大才!这盏宫灯,您拿好!
雾妄言接过那盏精致的六角宫灯,转身,又递给了武拾光。
武拾光又给我?
雾妄言本座拿着,不像话。
武拾光接过宫灯,提在手里,心里那点甜意,又多了几分。
她觉得今晚的雾妄言,很不一样。
不一样得,让她有些心慌,又有些……贪恋。
两人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子前。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整个摊位。
有莲花灯,有鲤鱼灯,还有各种瑞兽的模样。
武拾光的目光,落在了一盏兔子花灯上。
那只兔子做得极巧,白白胖胖,两只长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玛瑙,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被雾妄言捕捉到了。
他走上前,买下了那盏兔子灯。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递给武拾光。
他提着灯,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雾妄言别动。
武拾光不明所以地站着。
然后,她看见雾妄言伸出手,将那盏兔子灯,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她腰间的佩囊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指尖偶尔会擦过她的衣料,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痒。
武拾-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草木混合着墨香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心跳,却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灯,挂好了。
雾妄言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似乎很满意。
雾妄言衬你。
武拾光低头,看着腰间那只摇摇晃晃的兔子灯,脸颊有些发烫。
武拾光哪里衬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得像灌满了蜜。
她以为,这就是今晚最美好的时刻了。
直到河边,那漫天的烟火,升了起来。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色的火星,如雨般落下,照亮了整条河岸,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叹。
武拾光也仰着头,看着那绚烂的烟火,看得有些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盛大,这样美丽的景象。
一朵接着一朵,在头顶绽放,又消散。
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在这一刻,燃尽。
她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侧过了头。
她看向身边的雾妄言。
那个人也仰着头,烟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将他清冷的侧脸,勾勒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的眼底,映着漫天的火树银花。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无数算计与冰冷的眸子,在这一刻,却像是被点亮了。
盛满了,武拾光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明白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心慌,所有的在意,所有的不舍,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因为那份少年时的恩情。
也不是因为那份并肩作战的袍泽之谊。
是她,喜欢他。
是她,想和这个人,一直这样走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再也无法压制。
它像一团火,在武拾光胸口,熊熊燃烧起来。
她看着雾妄言被烟火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的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想告诉他。
她想让他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张开嘴,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武拾光雾妄言。
雾妄言听见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她。
烟火的光,落在他眼中,流光溢彩。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武-拾-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准备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
然而,就在她要开口的瞬间。
雾妄言却先她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带着决绝的,不容置喙的力量。
瞬间刺破了这满城灯火的璀璨,和她心中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甜蜜。
雾妄言武拾光,答应我。
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一朵巨大的,华丽的金色牡丹。
将整个世界都照得亮如白昼。
雾妄言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武拾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是烟火炸开的巨大声响,眼前是雾妄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是她读不懂的,深沉的爱意。
和一种,让她心头发冷的,决绝。
武拾光……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而茫然。
武拾光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雾妄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被瞬间击碎的,不知所措的光。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
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动作温柔得,像是一场告别。
漫天的烟火,还在继续。
一朵比一朵绚烂,一朵比一朵盛大。
可落在武拾光眼里,却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燃烧的灰烬。
甜蜜的顶峰,就是虐的开始。
而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那把刀,就已经插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