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灯会回来后,国师府里的那份热闹便散了。
武拾光坐在自己的房里,手里捏着那盏已经熄灭的兔子灯。
灯是冷的。
可她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句“好好活下去”,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上,不深,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
不对劲。
雾妄言今晚,很不对劲。
那不像是嘱咐,更像是一种……托付。
一种,诀别前的托付。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武拾光猛地站起身,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提着那盏兔子灯,快步走出房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府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武拾光走在回廊下,脚步忽然一顿。
她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在暗处守卫的那些府内护卫,不见了。
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萧杀。
她心里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马上要到书房门口的时候。
府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密集的,甲胄碰撞的声响。
紧接着,是无数火把亮起的光。
那光,将整座国师府的院墙,都照得一片通明,亮如白昼。
武拾光脸色骤变。
是禁军。
他们被包围了。
她立刻转身,往府门的方向冲去。
刚冲到院中,书房的门开了。
雾妄言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雾妄言别去。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力量。
武拾光他们……
雾妄言来不及了。
雾妄言打断了她的话。
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扇紧闭的府门,眼神深不见底。
“砰!”
府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数身着重甲的禁军士兵,手持长矛与火把,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将这偌大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蟒袍的内侍。
武拾光认得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平日里见到雾妄言,总是笑得满脸褶子,恭敬得近乎谄媚。
可今日,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神阴冷,声音尖锐得刺耳。
传旨太监雾妄言,武拾光,接旨!
雾妄言没有动。
武拾光往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武拾光大半夜的,这是什么意思!
那太监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她,直接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传旨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传旨太监国师雾妄言,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君分忧,竟以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传旨太监更有甚者,妄图以血脉之秘,染指天命,其心可诛!
传旨太监朕念其昔日有功,不忍当即处决,特下旨,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武拾光耳边炸响。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宣旨的太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面色平静的雾妄言。
武拾光你胡说!
武拾光这全是构陷!陛下明察秋毫,怎么会下这种旨意!
她想上前理论,却被雾妄言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有些凉,却握得很稳。
他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是安抚。
武拾光的心,却因为这个眼神,沉得更快了。
宣旨的太监见她被拦住,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继续宣读圣旨的后半段。
传旨太监禁军大将军武拾光,身为武神后人,血脉系天下安危,本应忠心护主。
传旨太监然其与妖人过从甚密,恐被蒙蔽,心智受损。
传旨太监朕为保将军安危,全武神一脉之清誉,特旨,将武拾光软禁于国师府之内!
传旨太监无诏,不得外出半步!
传旨太监钦此!
名为保护,实为囚禁。
好一个“为保将军安危”。
武拾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天衣无缝的,将他们两人同时困死的局。
武拾光我不接旨!
武拾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那传旨太监。
传旨太监武将军,你想抗旨不成!
禁军士兵见状,“唰”的一声,齐齐将长矛对准了他们。
气氛,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武拾光准备动手的瞬间。
雾妄言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了力。
她回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安抚,有不舍。
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冷的,决绝。
#雾妄言把刀收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武拾光我不!
#雾妄言听话。
雾妄言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那眼神,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武拾光看着他的眼睛,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他明明可以反抗的。
只要他们联手,杀出去,并非没有可能。
可他却让她收刀。
两人对峙了片刻。
最终,武拾光在那道深沉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地,败下阵来。
她咬着牙,将刀,缓缓收回了刀鞘。
“铛”的一声轻响,像是她心里什么东西,碎了。
见她收了刀,禁军统领上前一步。
禁军统领国师大人,得罪了。
两名士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雾妄言的手臂。
雾妄言没有反抗。
他只是在被带走前,深深地,看了武拾光最后一眼。
就是那一眼。
武拾光看见他动了动嘴唇。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一个口型。
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口型。
等我。
他说。
武拾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他被禁军押着,一步一步,走向府门。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衣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孤绝。
那一瞬间,武拾光什么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灯会上的那句“好好活下去”。
她明白了那串糖人,那盏兔子灯,那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烟火。
那不是开始。
那是告别。
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他早就知道皇帝会对他动手。
所以他给了她最后一个,最甜最美的梦。
然后,他平静地,从容地,走进了皇帝为他设下的,最深的陷阱。
他用自己入狱,换来了她在这座名为“国师府”的囚笼里,暂时的安全。
武拾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直直地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原来,最极致的甜蜜之后,紧跟着的,就是最残忍的,凌迟。
雾妄言被押出了府门。
那扇沉重的,朱红色的府门,在武拾光的面前,缓缓合上。
“轰隆——”
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铁锁落下的,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武拾光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一动不动。
手里那盏兔子灯,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风,吹过庭院。
冷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住。
第三幕,落下了帷幕。
而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