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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从灯会回来后,国师府里的那份热闹便散了。

武拾光坐在自己的房里,手里捏着那盏已经熄灭的兔子灯。

灯是冷的。

可她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句“好好活下去”,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上,不深,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

不对劲。

雾妄言今晚,很不对劲。

那不像是嘱咐,更像是一种……托付。

一种,诀别前的托付。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武拾光猛地站起身,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提着那盏兔子灯,快步走出房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夜深了,府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武拾光走在回廊下,脚步忽然一顿。

她察觉到了异样。

平日里在暗处守卫的那些府内护卫,不见了。

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萧杀。

她心里猛地一沉,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马上要到书房门口的时候。

府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密集的,甲胄碰撞的声响。

紧接着,是无数火把亮起的光。

那光,将整座国师府的院墙,都照得一片通明,亮如白昼。

武拾光脸色骤变。

是禁军。

他们被包围了。

她立刻转身,往府门的方向冲去。

刚冲到院中,书房的门开了。

雾妄言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雾妄言别去。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力量。

武拾光他们……

雾妄言来不及了。

雾妄言打断了她的话。

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扇紧闭的府门,眼神深不见底。

“砰!”

府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数身着重甲的禁军士兵,手持长矛与火把,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将这偌大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蟒袍的内侍。

武拾光认得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平日里见到雾妄言,总是笑得满脸褶子,恭敬得近乎谄媚。

可今日,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神阴冷,声音尖锐得刺耳。

传旨太监雾妄言,武拾光,接旨!

雾妄言没有动。

武拾光往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武拾光大半夜的,这是什么意思!

那太监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她,直接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传旨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传旨太监国师雾妄言,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君分忧,竟以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传旨太监更有甚者,妄图以血脉之秘,染指天命,其心可诛!

传旨太监朕念其昔日有功,不忍当即处决,特下旨,将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武拾光耳边炸响。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宣旨的太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面色平静的雾妄言。

武拾光你胡说!

武拾光这全是构陷!陛下明察秋毫,怎么会下这种旨意!

她想上前理论,却被雾妄言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有些凉,却握得很稳。

他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是安抚。

武拾光的心,却因为这个眼神,沉得更快了。

宣旨的太监见她被拦住,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继续宣读圣旨的后半段。

传旨太监禁军大将军武拾光,身为武神后人,血脉系天下安危,本应忠心护主。

传旨太监然其与妖人过从甚密,恐被蒙蔽,心智受损。

传旨太监朕为保将军安危,全武神一脉之清誉,特旨,将武拾光软禁于国师府之内!

传旨太监无诏,不得外出半步!

传旨太监钦此!

名为保护,实为囚禁。

好一个“为保将军安危”。

武拾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天衣无缝的,将他们两人同时困死的局。

武拾光我不接旨!

武拾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那传旨太监。

传旨太监武将军,你想抗旨不成!

禁军士兵见状,“唰”的一声,齐齐将长矛对准了他们。

气氛,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武拾光准备动手的瞬间。

雾妄言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了力。

她回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安抚,有不舍。

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冷的,决绝。

#雾妄言把刀收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武拾光我不!

#雾妄言听话。

雾妄言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那眼神,深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武拾光看着他的眼睛,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他明明可以反抗的。

只要他们联手,杀出去,并非没有可能。

可他却让她收刀。

两人对峙了片刻。

最终,武拾光在那道深沉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地,败下阵来。

她咬着牙,将刀,缓缓收回了刀鞘。

“铛”的一声轻响,像是她心里什么东西,碎了。

见她收了刀,禁军统领上前一步。

禁军统领国师大人,得罪了。

两名士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雾妄言的手臂。

雾妄言没有反抗。

他只是在被带走前,深深地,看了武拾光最后一眼。

就是那一眼。

武拾光看见他动了动嘴唇。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一个口型。

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口型。

等我。

他说。

武拾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他被禁军押着,一步一步,走向府门。

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月白色的衣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孤绝。

那一瞬间,武拾光什么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灯会上的那句“好好活下去”。

她明白了那串糖人,那盏兔子灯,那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烟火。

那不是开始。

那是告别。

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他早就知道皇帝会对他动手。

所以他给了她最后一个,最甜最美的梦。

然后,他平静地,从容地,走进了皇帝为他设下的,最深的陷阱。

他用自己入狱,换来了她在这座名为“国师府”的囚笼里,暂时的安全。

武拾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直直地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原来,最极致的甜蜜之后,紧跟着的,就是最残忍的,凌迟。

雾妄言被押出了府门。

那扇沉重的,朱红色的府门,在武拾光的面前,缓缓合上。

“轰隆——”

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铁锁落下的,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武拾光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一动不动。

手里那盏兔子灯,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风,吹过庭院。

冷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住。

第三幕,落下了帷幕。

而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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