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皇宫回来,国师府里的安稳,便成了一层薄冰。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涌动的暗流。
雾妄言再也没有把自己关起来。
他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武拾光说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
比如,她每日在庭院里练刀的时候。
练到酣畅淋漓处,一收势,一回头,总能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就站在回廊的阴影下,不远不近地看着。
手里通常会端着一碟小点心。
有时候是城南新出的桂花糕,有时候是她提过一次的杏仁酥。
都是她喜欢的。
雾妄言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他总是这么说,语气平淡,好像这碟点心只是恰好出现在他手上。
武拾光也不拆穿。
她会走过去,用那双还带着薄茧,常年握刀的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
她其实不太爱吃甜食,但每一次,她都会吃完。
雾妄言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吃。
不说话,眼神却很专注。
专注得,好像那是什么天大的事。
还有些时候,武拾光巡营晚归。
路过书房,总能看见里面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那个人就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泛黄的古籍。
武拾光知道,他在找路。
找一条,能让她活下去的路。
她不会问,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
武拾光喝了再看。
雾妄言会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武拾光看着,心里就有点堵。
她会笨拙地,讲一个从军营里听来的,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武拾光哎,我跟你说,我们营里有个傻子……
她讲得干巴巴的,自己都觉得没劲。
雾妄言从来不笑。
但他眉宇间那份沉重的郁结,会因此而松开那么一丝丝。
就这么一丝丝,对武拾光来说,就够了。
她把空碗收走,转身离开。
武拾光早点睡。
门在她身后合上。
书房里,雾妄言看着那个空碗,会出神很久。
他们都心知肚明,平静的日子不多了。
那场名为“献月大典”的死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着月相的变化,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但谁也没有说破。
他们只是用各自的方式,珍惜着这可能是最后的,相处的时光。
一个笨拙地给予,一个沉默地接受。
像两只在寒冬来临前,拼命往一个巢里,堆积温暖的困兽。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他们,是明知前路是悬崖,却还是选择,并肩走过去。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的好。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古籍纸张特有的,干燥的香气。
雾妄言坐在书案前,低头翻阅着一卷他刚从旧书铺寻来的《月相归源录》残卷。
他在找,找那条能保住武拾光的,第三条路。
武拾光就坐在不远处的地席上,背靠着书架。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佩刀,正用一块软布,一遍一遍地,细细擦拭着。
动作很慢,很专注。
一下,又一下。
金属与软布摩擦的,细微的沙沙声,是这间安静书房里,唯一的声响。
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一幅,一碰就会碎的,画。
武拾光擦着刀,眼角的余光,落在雾妄言的侧脸上。
那个人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他看得太过专注,连阳光落在他身上,都未曾察觉。
武拾光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武拾光喂。
雾妄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雾妄言嗯。
武拾光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词句。
武拾光你会不会想我?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雾妄言翻书的那只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还停留在泛黄的书页边缘。
他没有抬头。
武拾光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只能看见,那道落在书页上的阳光,似乎都凝固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会问。
他知道她找到了那本《月祭秘录》,知道了那个名为“承接转移”的法子。
她问他会不会想她,是在问他,她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值不值得。
一股翻江倒海的情绪,瞬间从雾妄言的心底涌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是心痛,是愤怒,是不舍,是无力。
他想抬头,想告诉她“不行”。
想告诉她“我不准”。
想告诉她,他已经找到了另一条路,一条他们可以一起活下去的路。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条路,同样凶险,同样九死一生。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不能给她一个虚假的希望,然后再亲手将它打碎。
所有的惊涛骇浪,在喉间翻滚了千遍万遍。
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字。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他所有防线的字。
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雾妄言嗯。
就这一个字。
背后,却是他所有的,说不出口的回答。
是。
我会想你。
想到发疯。
所以,你不准死。
武拾光听见了。
在那片极致的安静里,她清晰地,听见了那个字。
她看着那个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身影,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心酸。
她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软布,继续擦拭她那把,已经光亮如水的刀。
一下,又一下。
那细微的,规律的摩擦声,重新在书房里响起。
像是把那段被突然挑破的,沉重而悲壮的空白,重新,填补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