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来后,国师府的气氛就变了。
那份刚刚有所回温的安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
雾妄言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一连三日,几乎没有出来过。
武拾光每日照常送来食盒,却发现那些饭菜,几乎原样未动。
她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因为雾妄言又回到了过去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而是因为,她能感觉到,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有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心慌的东西。
这日傍晚,她没有再把食盒放在门口。
她直接推开了门。
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只有一扇窗开着,透进些许残阳的余晖。
雾妄言没有在批阅文书。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朝中的卷宗,而是几卷泛黄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古籍。
那些书,武拾光从未见过。
封皮上的字迹,是她不认识的古老文字。
武拾光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角,声音放得很轻。
雾妄言像是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卷古籍上,一动不动。
武拾光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页已经脆黄,上面的字是用朱砂写就,颜色暗沉,像是凝固的血。
她看不懂内容,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不适。
武拾光雾妄言。
她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雾妄言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像是终于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缓缓抬起头。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雾妄言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或是含着算计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茫的恐惧。
像是看到了什么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击溃的东西。
雾妄言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武拾光我来了。
武拾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武拾光你怎么了?
武拾光是不是皇帝那边……又为难你了?
雾妄言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道目光,带着一种武拾光看不懂的,复杂的探究。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害怕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雾妄言武拾光。
雾妄言你的身体,自幼至今,可曾有过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武拾光被问得一愣。
武拾光不同寻常?
武拾光什么意思?
她有些不解。
雾妄言比如,远超常人的力气,或是伤口愈合的速度。
雾妄言的每一个字,都问得极慢,极小心。
武拾光皱着眉,认真想了想。
武拾光力气是比别人大点,沙场上练出来的。
武拾光至于伤口,军中之人,谁不是好得比常人快些。
武拾光这算什么不同寻常?
她的回答,坦然而直接。
雾妄言眼中的那片空茫,似乎更深了。
他又问。
雾妄言那……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雾妄言或是脑海里,闪过一些不属于你的画面?
武拾光更觉得莫名其妙了。
她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武拾光国师大人,我每日操练、巡营,累得沾枕头就睡死过去。
武拾光哪有空做梦。
武拾光你到底怎么了?
武拾光这些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她说着,伸手想去拿那卷古籍。
雾妄言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的快。
他猛地抬手,按住了那卷书,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雾妄言别看。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武拾光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他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那双写满了惊惶的眼睛,心里的不安,扩大到了极点。
她收回手,没有再坚持。
她只是看着他,放缓了声音。
武拾光好,我不看。
武拾光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武拾光没什么事,是不能我们一起扛的。
雾妄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古籍上的手。
那上面的朱砂字迹,仿佛正透过他的指尖,将某种冰冷的,不祥的预兆,一点点注入他的血脉。
他看见了。
就在刚才,他从那卷关于“武神血脉”的禁忌秘录里,看见了一行残缺的记载。
“武神血脉,乃天生守护者……其力源于血脉之火,燃尽之时,可庇护所守之人,渡一切死劫……”
“然此火非凭空而生,乃以己身为薪……”
“其代价……”
那行字的最后,被虫蛀出了一个缺口。
代价是什么,书上没有写。
可雾妄言知道。
他什么都懂。
以身为薪,燃尽之时。
代价是什么,还用说吗?
是命。
是武拾光的命。
皇帝在觊觎他的月鳞之力,更在觊觎武拾光的武神血脉。
他以为,那都是可以予取予求的力量。
他不知道,那背后,是要用命来填的代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雾妄言的心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能让皇帝知道。
更不能让武拾光知道。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担忧和困惑的脸,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开了一个洞,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武拾光见他迟迟不语,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也越发着急。
她以为,他又在为国事烦忧,又想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她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学着江湖好汉的样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动作有些滑稽,神情却无比认真。
武拾光喂。
武拾光别一个人苦着脸了。
武拾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刀山火海,我都陪你一起闯。
她以为,这只是一句,最简单直接的安慰。
一句,能让他宽心的,承诺。
她不知道,这句话,在雾妄言听来,是多么沉重,多么可怕的谶言。
刀山火海,陪他一起闯。
那本古籍上的血色字迹,和她此刻明亮而坚定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像是一道早已注定的,无法逃脱的宿命。
雾妄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份,毫不知情的,坦荡的决然。
心中百感交集,翻江倒海。
所有的恐惧,不舍,心痛,和那份孤注一掷的决心,在喉间翻滚了千遍万遍。
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字。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他所有防线的字。
雾妄言行。
他说。
武拾光听见这个字,以为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
武拾光这才对。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大猫。
武拾光饭总是要吃的。
她转身,去端那个已经快要凉透的食盒。
她没有看见。
在她转身的瞬间,雾妄言的脸上,那份刚刚被她抚平的愁绪,重新聚拢。
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沉重,更加决绝。
行。
我应了你。
但我不会让你陪我闯。
那条路,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
都只能我一个人去。
他低头,看着那卷古籍,慢慢地,将它合上。
代价是什么,他已经知道了。
而他决定,无论那代价是什么,他都要一个人来承受。
绝不能,把武拾Goang牵扯进来。
书房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那份短暂的温情,被愈发浓重的,不祥的预感,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