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祭覆灭后的日子,是雾妄言二十年来,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安稳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武拾光每日的“路过”,从一开始的食盒,渐渐变成了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有时是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有时是一块暖手的玉石,有时甚至只是一张写着“今日风大,多穿一件”的字条。
那些东西,都不贵重。
却像是一点一点的温度,慢慢渗透进这座华美而空旷的国师府。
也渗透进,雾妄言那颗冰封了二十年的心。
他开始习惯,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时,桌边会多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也开始习惯,在深夜的观星台上,身边会有一个人,陪他一起看那些不会说话的星星。
他甚至,开始习惯了武拾光偶尔笨拙的关心,和那些藏在直白话语下的,不加掩饰的在意。
这样的日子,很好。
好得让他几乎忘了,棋局之下,还有棋局。
直到皇帝的圣旨,再一次驾临国师府。
宣旨的内侍,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内侍国师大人,陛下请您入宫一叙。
内侍说是有祥瑞之物,欲与大人共赏。
雾妄言搁下手中的笔,神色如常。
雾妄言知道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武拾光昨日“路过”时,顺手买来的一串糖葫芦。
他只吃了一颗。
剩下的,还安静地躺在盘子里,红得像一团火。
雾妄言的目光,在那串糖葫芦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视线,迈步,走出了书房。
身后的那份安稳与温情,被他关在了门内。
前方的皇宫,依旧是那座金碧辉煌的,最森严的棋盘。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一如既往的醇厚。
皇帝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
皇帝爱卿来了。
他笑着招手,示意雾妄言坐到他身边的锦凳上,那是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的恩宠。
皇帝来,尝尝这个。
皇帝指着案几上的一盘新贡的荔枝,鲜红饱满,还带着晨露。
皇帝千里之外快马加鞭送来的,就为了这口鲜。
雾妄言依言坐下,谢恩。
雾妄言陛下厚爱,臣惶恐。
皇帝哎,你我君臣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皇帝摆了摆手,亲自剥了一颗荔枝,递到他面前。
皇帝爱卿平定太祭之乱,乃我朝第一功臣,这区区荔枝,算得了什么。
雾妄言接过,没有立刻吃,只是捧在手里。
他知道,这场谈话,不会只关于荔枝。
果然,寒暄过后,皇帝话锋一转。
皇帝爱卿啊。
皇帝自从太祭伏法,守月一族沉冤昭雪,朕这心里,是彻底踏实了。
皇帝但同时,朕也多了一桩心事。
雾妄言抬眼,静静地听着。
雾妄言陛下请讲。
皇帝朕近日,一直在翻阅有关守月一族的古籍。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皇帝越看,便越是心惊。
皇帝古籍中记载,守月一族的‘月鳞’之力,修炼至大成,可通晓天地,预知未来,甚至……逆转生死,替人渡劫。
他说到“渡劫”二字时,目光紧紧锁在雾妄言的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雾妄言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雾妄言古籍记载,多有夸大之处,陛下不必尽信。
皇帝是吗?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帝可朕看,未必是夸大。
皇帝爱卿以一人之力,搅动朝堂风云,将盘踞二十年的太祭集团连根拔起,此等手段,岂是凡人可为?
雾妄言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的试探,开始了。
君王的赞美,有时候,比刀锋更危险。
因为它既是恩赏,也是枷锁。
皇帝爱卿,朕今日找你来,是想与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皇帝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皇帝这‘渡劫’之说,究竟是真是假?
皇帝此等通天彻地之力,又是否……可以为这皇朝所用?
最后一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
雾妄言的心,沉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皇帝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国师。
他想要的,是那份不属于凡人的,可以掌控命运的力量。
他想要的,是长生,是永恒。
是做一个,连天命都能握在自己手中的,神。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皇帝那张含笑的脸。
雾妄言沉默了片刻。
他将手中的那颗荔枝,放回盘中。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皇帝,行了一个大礼。
雾妄言陛下。
他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雾妄言守月一族,是守护者,而非掠夺者。
雾妄言月鳞之力,源于天地,用于平衡,而非谋私。
雾妄言至于‘渡劫’,更是虚无缥缈之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决绝。
雾妄言此乃天命,非人力可为。
这句话,是一句回答,也是一句警告。
他在告诉皇帝,那条线,不可越。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雾妄言,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深沉,而复杂。
有失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冰冷的愠怒。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缓缓地,靠回了龙椅,将那份压迫感收敛了起来。
皇帝爱卿请起。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
皇帝朕也只是好奇罢了,爱卿不必如此紧张。
雾妄言站起身,重新坐回锦凳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结束。
皇帝看似随口地,又换了一个话题。
皇帝说起来,这次平乱,武将军也是功不可没啊。
提到武拾光,皇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皇帝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与魄力,不愧是武神的后人。
雾妄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他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来。
皇帝看着他,看似无意地,问出了那句,足以让所有温情都瞬间冻结的话。
皇帝朕在想,这武神血脉,代代相传,如此不凡。
皇帝不知武将军的血脉,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雾妄言的心里。
他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之下,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算计。
皇帝在怀疑,在试探。
他在试探武拾光,这个他棋局里最大的变数,是否也拥有某种,可以为他所用的“力量”。
更是在试探,武拾光这个名字,对于他雾妄言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雾妄言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的棋盘,比他想象的更大。
那盘棋里,不仅有他。
还有武拾光。
那个会笨拙地给他送食盒,会固执地在雨中为他撑伞,会挡在他身前,说“我拦得住你”的武拾光。
也被皇帝,当成了一颗可以随时落下的,棋子。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雾妄言的心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必须保护她。
不惜一切代价。
他放下茶杯,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雾妄言武将军忠勇过人,乃国之栋梁。
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雾妄言臣,未曾听闻其血脉有何异事。
皇帝是吗?
皇帝笑了笑,意味深长。
皇帝那便好。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这场对话,已经结束。
皇帝天色不早了,爱卿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雾妄言臣,告退。
雾妄言站起身,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从始至终,他的背脊,都挺得笔直。
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雾妄言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很白。
和他每日在国师府里,看到的那片天,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却觉得,那片阳光,没有一丝温度。
那片天空,也压抑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蜜月期,结束了。
那场他以为已经赢了的棋局,原来,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被放在棋盘上的,是他最不想,也最不能失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