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夜,总是格外安静。
也格外得大,格外得空。
雾妄言睡得并不安稳。
他又一次,坠入了那个燃烧的梦境。
冲天的火光,将黑夜烧成了血红。
木料断裂的噼啪声,族人凄厉的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逃不出去的网。
他还年幼。
被父亲死死护在身下。
他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混杂着草药香和血腥气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手,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活下去……”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一片灼目的白光。
和整座祭司府邸,轰然倒塌的巨响。
……
雾妄言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环顾四周。
不是那片废墟。
是御赐的新国师府,是这间大而华美的寝殿。
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一切都安静得,像是刚才那场烈火与厮杀,只是他的幻觉。
可心口那股被生生撕开的剧痛,却真实得可怕。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放在锦被上的手。
那只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想握紧,想命令它停下来。
可那只手,像是不再属于他自己,固执地,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暴露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
寝殿另一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一道身影,从窗边的软榻上,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是武拾光。
自从太祭覆灭,沉冤昭雪,雾妄言的身子就垮了。
皇帝明面上是恩赏,暗地里的监视却从未撤去。
武拾光不放心,便用最直接的法子,在皇帝面前请了旨。
以“护卫国师安全”为名,光明正大地,搬了进来。
说是护卫,其实,更像是守护。
她每晚,都睡在这间寝殿外间的软榻上。
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里间的任何动静。
武拾光走到床边,没有出声。
她看见了。
看见雾妄言苍白的脸,看见他额角滑落的冷汗,看见他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还未散尽的惊惧与茫然。
也看见了那只,在锦被上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武拾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会说。
那些“只是个梦”之类的话,她知道,对眼前这个人来说,是这世上最无用的安慰。
所以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默默地,在床边蹲了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
用她那只常年握刀,布着薄茧,却温暖而干燥的手。
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雾妄言那只冰冷颤抖的手腕。
掌心,完完全全地,覆了上去。
那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充满了力量的触碰。
雾妄言浑身一僵。
那股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暖意,像是一道惊雷,从手腕处,瞬间窜遍了全身。
他猛地回神,低下头,看见了那只握着他的手。
他本能地,想要挣脱。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二十年来的习惯。
不能示弱。
不能将自己的任何一丝脆弱,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雾妄言放……
他想说“放手”。
可那个字,只说出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武拾光没有松。
她不仅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探寻,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很专注地,看着他。
像是要用那道目光告诉他——她看见了,她都看见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
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了雾妄言的心湖里。
武拾光不怕。
她顿了顿,又说。
武拾光我在。
不怕,我在。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不是安慰,不是劝解,甚至不是一句承诺。
只是一句,最简单直接的,陈述。
我在。
雾妄言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清澈而笃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可那道目光,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仿佛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堪,在她这里,都是可以被接住的。
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
那道他为自己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心墙。
在这一刻。
在这四个字面前。
轰然一声,寸寸碎裂,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他所有用以伪装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那只被握住的手,终于,停止了挣扎。
他不再试图抽离。
他只是靠在床头,慢慢地,垂下眼睫,任由那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将他包裹。
那只颤抖的手,在她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
从剧烈的抖动,变成了轻微的颤栗。
最终,归于平静。
武拾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单膝跪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握着他的手腕。
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梦魇带来的,刺骨的寒意。
寝殿里,重归寂静。
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平缓的呼吸声。
和窗外,温柔洒落的月光。
那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将那只布着薄茧的,温暖的手,和那只冰凉苍白的,清瘦的手腕,一同照亮。
像是某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约定。
也是某种,最深刻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