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国师府里,一片寂静。
雾妄言处理完最后一封来自朝中的密函,将笔搁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府邸很大,是皇帝御赐的。
比他从前那座大了三倍,也空了三倍。
大得,不像个家。
像一座华美,而冰冷的囚笼。
他站起身,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穿过长长的回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府邸里,显得有些孤单。
他习惯性地,走上了后院最高处的那座观星台。
这里,是他亲手设计的。
仿照着百年前,守月一族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旧台。
二十年来,无论身在何处,他都保留着这个习惯。
仰头看星。
星空不会说话,不会骗人,也不会背叛。
那是他漫长而孤寂的复仇之路上,唯一的,不变的慰藉。
他以为,今夜也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当他推开通往露台的小门时,却愣住了。
有人,已经在了。
武拾光背靠着冰凉的石制栏杆,一身寻常的布衣,没有穿那身禁军的玄色甲胄。
她仰着头,看着漫天星河,看得有些出神。
似乎是听见了开门声,她回过头。
看见雾妄言站在门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的笑。
武拾光你也来啦。
她的语气,像是和一个晚归的家人打招呼。
雾妄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她旁边,也靠在了栏杆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浩瀚的星海。
夜风微凉,吹起两人素色的衣摆,轻轻缠绕在一起,又分开。
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过了很久,久到雾妄-言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武拾光忽然指着天上,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很“笨”的问题。
武拾光哎,你说,这么多星星,哪一颗最亮?
雾妄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他惯有的,看透世情的清冷,和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纵容的笑意。
雾妄言将军问的是哪一种亮?
雾妄言是目之所及的亮,还是星辰本身的亮?
武拾光被她问得一愣。
武拾光这……还有区别?
雾妄言自然。
雾妄言重新看向星空,声音在夜色里,清冷如玉石相击。
雾妄言你眼中最亮的,是帝星旁那颗辅星。因其离得最近,光芒最盛。
雾妄言但若论星辰本身,穹顶那颗天枢星,其光与热,是辅星的百倍。
雾妄言只因隔得太远,光传到这里,便只剩下微末了。
武拾光听得似懂非懂。
他顺着雾妄言的指引,找到了那颗遥远的天枢星。
很小,很淡的一点光。
远不如那颗辅星耀眼。
他看了很久,又问。
武拾光那它们……会不会掉下来?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气。
像个三岁的孩子。
他以为雾妄言会嘲笑他。
然而,雾妄言没有。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平的,像是在陈述某种规律的语气,回答了他。
雾妄言不会。
雾妄言它们有自己的轨迹,有彼此的牵引。
雾妄言一颗星,乱不了星轨。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映着星辰的眸子,在这一刻,似乎比星辰本身,还要幽深几分。
雾妄言不像人。
武拾光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天上,移到了身边这个人的脸上。
月光下,雾妄言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
却因为那双微微垂下的眼睫,而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武拾光看着他,心里,忽然就软了。
武拾光我小时候,也总看星星。
他忽然开口,说起了一件,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往事。
武拾光那时候在街上流浪,没地方睡,就找个破庙的屋顶。
武拾光夜里冷,也饿,睡不着,就只能看天。
武拾光看得久了,就觉得,那些星星,好像离我很近。
武拾光好像一伸手,就能抓到一把。
武拾光抓到了,就不冷了,也不饿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雾妄言却慢慢地,转过了头,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武拾光说起自己的过去。
不是那个战功赫赫的禁军大将军。
而是一个,在寒夜里,靠着仰望星空,熬过饥饿与寒冷的,流浪的少年。
雾妄言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映着星光的,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在权谋棋局里,浸泡了二十年,早已变得冰冷而坚硬的心。
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点……酸。
武拾光没有察觉到他的失神。
她只是看着星空,又看回他,随口问了一句。
武拾光你呢?你每天都看,看的又是什么?
武拾光是家国天下,还是那些谁也听不懂的星轨命数?
雾妄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武拾光,看了很久。
久到武拾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才慢慢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片星空,声音很轻。
雾妄言以前,看的是仇人的死期。
他的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雾妄言后来,看的是自己的死期。
武拾光的心,猛地一紧。
雾妄言再后来……
雾妄言停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武拾光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
武拾光再后来呢?
雾妄言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武拾光的脸上。
那目光,穿过夜色,穿过星光,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雾妄言再后来,看的是,你什么时候来。
武拾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雾妄言,看着那双认真得不带一丝算计的眸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雾妄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慢慢地,漾开一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在他心上。
武拾光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星空,假装在看风景。
他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那漫天星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有所感慨。
武拾光原来……
武拾光原来你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坐在这里看星星。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然而,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雾妄言心口那把最沉重的锁的,钥匙。
雾妄言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二十年了。
从他踏入朝堂的那一天起。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神,当成鬼,当成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当成一个能预知未来的,没有感情的棋手。
有人敬他,有人畏他,有人恨他,有人想利用他。
却从来,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一个,会疲惫,会孤单,会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星星的,普通人。
唯独武拾光。
这个总是横冲直撞,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她就这么,用一句最简单的话,剥掉了他身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身份。
看到了那个,被他自己,也藏了二十年的,最真实的他。
雾妄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了一下。
酸软,而疼痛。
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地的安稳。
他失神了很久,很久。
直到武拾光察觉到他的安静,有些不确定地,侧过头来看他。
武拾光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雾妄言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武拾光听清每一个字。
雾妄言我本来就是。
武拾光愣住了。
他看着雾妄言,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坦诚。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所有的重量。
书房里安静下来。
观星台上,也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还在轻轻地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排坐着,靠着冰凉的石栏,看着同一片星空。
那片星空,一如既往的浩瀚,清冷。
却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星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不分彼此。
像是某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