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祭覆灭,沉冤昭雪。
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乍然一松,雾妄言便病倒了。
不是什么重病,就是心力耗竭,油尽灯枯前的短暂喘息。
他在御赐的新国师府里,一连睡了三天。
醒来后,人是清醒的,身子却像被抽空了骨头,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力气。
更糟糕的是,他没什么胃口。
山珍海味流水似的送进书房,往往是原样不动,又被端了出去。
府里的下人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多劝。
这位新主子,性子比传闻中还要清冷,一句话不对,那眼神扫过来,便能让人从头凉到脚。
这日午后,雾妄言披着件外袍,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书。
书页半天没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庭院里,有些出神。
这府邸很大,很华贵,却也冷清。
大得,不像个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府里,显得格外清晰。
雾妄言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推开。
武拾光一身禁军的玄色甲胄,提着一个食盒,大步走了进来。
她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雾妄言被那声音惊得回过神,侧头看她。
武拾光路过。
武拾光言简意赅,像是解释,又像是在通知。
雾妄言路过?
雾妄言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一丝惯常的、清冷的嘲弄。
雾妄言禁军的巡防路线,何时从城西,绕到了城东的国师府?
武拾光顺路。
武拾光面不改色,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她走上前,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几样小菜和一碗清粥端了出来。
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春风”的招牌菜,清淡,却精致。
雾妄言看着那几碟小菜,沉默了片刻。
雾妄言本座不饿。
武拾光不饿也得吃。
武拾光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喙。
雾妄言将军这是在命令本座?
雾妄言抬眼,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若是旁人,被这么一看,怕是已经腿软了。
武拾光却像是没看见。
她不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抱着臂,也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吃,我就不走。
一种无声的,却极有压迫感的对峙。
最终,是雾妄言先败下阵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放进嘴里。
很清淡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食物的味道了。
武拾光看着他吃了,便不再盯着,转头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那一顿,雾妄言吃得不多,却比过去几天加起来的都多。
武拾光看他放下了筷子,便站起身,一声不吭地收拾食盒,然后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雾妄言忽然开口。
雾妄言将军明日,还顺路吗?
武拾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武拾光顺。
一个字,掷地有声。
然后门被拉开,又合上。
雾妄言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个空了一半的粥碗,出神了许久。
从那一日起,武拾光的“路过”,成了国师府一道奇特的风景。
每日傍晚,她都会准时出现。
提着一个食盒,用同一个蹩脚的借口。
雾妄言今日的路线,似乎比昨日更绕了些。
武拾光嗯。
雾妄言将军真是为了巡防,鞠躬尽瘁。
武拾光应该的。
带来的吃食,每日都不同。
城南的鱼羹,城北的素点,西市的莲子粥,东市的松茸汤。
武拾光像是要把整个京城的招牌菜,都给他搬过来一遍。
雾妄言嘴上总要刺她两句。
但身体却很诚实。
每一次,她带来的东西,他都会吃下去。
从一开始的几口,到后来能吃下小半碗。
他那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府里的下人们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武将军,看着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心却比谁都热。
而他们那位清冷孤绝的国师大人,也只有在武将军面前,才像个沾了点人间烟火气的活人。
这日,武拾光又一次“路过”。
她把食盒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雾妄言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书,察觉到她没走,抬起头。
雾妄言还有事?
武拾光没说话,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吃的。
是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
那梅花开得极好,花瓣层层叠叠,红得像一团将要燃烧的火,带着清冽的香气。
武拾光拿着那支梅花,环顾了一下这间清冷空旷的书房。
然后,她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空了许久,积了层薄灰的白瓷瓶。
她把梅花插了进去。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粗鲁。
但那支红梅,就这么立在了瓶中。
为这间满是墨香和药香的屋子,添上了一抹明艳的,突兀的,却又无比鲜活的亮色。
雾妄言看着那支梅花,久久没有说话。
雾妄言这也是……路过顺手捡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武拾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那支梅花。
她的眼神很认真。
武拾光看着顺眼。
说完,她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武拾光饭记得吃。
门开了,又关上。
书房里,重归寂静。
雾妄言独自坐在那里,没有去看桌上的食盒。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红梅上。
那抹红色,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闯入他世界的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那支梅花前。
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柔软而冰凉的花瓣。
一股清幽的冷香,萦绕在指尖。
他看着那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