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牢出来后,雾妄言便陷入了沉睡。
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伤势。
而是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弦,在太祭覆灭的那一刻,彻底松了。
一松,便是一场漫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昏沉。
他睡了两天两夜。
武拾光便守了他两天两夜。
皇帝的旨意,在第一日便送到了新的国师府。
守月一族,百年沉冤,一朝昭雪。
大祭司雾妄言,官复原职。
连带着这座位于皇城中轴线上,比原先那座大了三倍不止的府邸,也是御赐的恩典。
可府邸的主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只是睡着。
睡得极沉,极静。
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所有亏欠自己的安眠,一次性都补回来。
武拾光就坐在他的床边。
他不懂得怎么照顾人。
两天里,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守着。
时不时地,探一下他的鼻息,摸一下他的额头。
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是温热的。
就够了。
第三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武拾光端着一盆温水,拧了块布巾,想替他擦擦脸。
他的动作很笨拙。
一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拿着柔软的布巾,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放。
力道重了,怕惊扰他。
力道轻了,又怕擦不干净。
他就这么俯着身,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温热的布巾,轻轻贴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就在这时。
那双紧闭了两日的眼睛,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雾妄言醒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陌生的,雕着繁复云纹的床帐。
然后,他感觉到脸上,有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侧过头。
看见了武拾光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笨拙与专注的脸。
还有那只,正举着布巾,僵在半空中的手。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武拾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站直了身体。
他耳根发红,眼神有些无措地,看向别处。
武拾光你……你醒了?
雾妄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睛里,还有些初醒的迷茫。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才发现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武拾光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倒了杯温水,扶着他,一点一点喂他喝下。
一杯水喝完,雾妄言的嗓子才终于润了些。
雾妄言我睡了多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武拾光两天。
武拾光将他扶着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
武拾光御医来看过,说你只是心力耗竭,睡足了便好。
雾妄言“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环顾四周。
这房间,比他原来的书房大了许多,陈设也更为华贵。
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武拾光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解释。
武拾光皇帝下旨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们无关的事。
武拾光守月一族,平反了。
雾妄言的目光,动了一下,落回到武拾光的脸上。
武拾光你国师的位子,也恢复了。
武拾光这座府邸,是新赐的。
武拾光说完,等着他的反应。
他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或者,神情上会有些许变化。
然而没有。
雾妄言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释然,甚至没有波澜。
仿佛那些他用二十年性命去博弈的东西,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武拾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武拾光怎么了?
雾妄言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看。
看眼前这个人。
看他眼下的青影,看他有些泛红的耳根,看他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天牢里那句“不用想,我想好了”。
想起废弃梨园里,那道挡在他身前,决绝逆行的背影。
想起观星大典上,那个人如山一般,将所有刀光剑影都为他隔绝在外的守护。
他算计了二十年,一步一步,将所有仇人引入死局。
他以为,这盘棋,是他赢了。
是他凭着自己的智谋与隐忍,赢了这天地,赢了这宿命。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
不是的。
他赢的,从来都不是那盘棋。
他看着武拾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拾光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轻轻地,开了口。
雾妄言武拾光。
武拾光嗯?
武拾光立刻应声,身体微微前倾,等着他说话。
雾妄言的目光,很静,很软,是武拾光从未见过的,一种彻底卸下所有锋芒后的样子。
雾妄言这局棋,不是我赢了。
武拾光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雾妄言看着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轻,却又极清晰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
雾妄言是你赢了。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了武拾光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雾妄言,看着那双认真得不带一丝算计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猛地转过头,避开那道视线,抬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
武拾光那……那当然。
他嘴硬地,回了一句。
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八度,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窘迫。
雾妄言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通红的耳根。
那双清冷了二十年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一点真实的,温暖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融化了初雪的阳光,干净,而明亮。
武拾光不敢再看他,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水杯。
武拾光你……你饿了吧?
武拾光睡了两天,总得吃点东西。
武拾光我让人给你熬了粥,我去端来。
他说完,也不等雾妄言回答,就快步走了出去。
像是在落荒而逃。
雾妄言靠在床头,看着他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低下头,将手放在被面上。
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那只手上。
温暖,而安稳。
这盘棋,他下了二十年。
输赢,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他慢慢地,收拢手指,像是想握住那片阳光。
是的。
武拾光赢了。
所以,他也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