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血腥的铁锈味。
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湿冷的石壁上,勉强照亮一隅。
雾妄言一袭素白长袍,缓步走来,衣袂在阴冷的风中,没有一丝声响。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最里间那座囚笼之外。
笼子里,曾经不可一世的太祭,此刻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
他靠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迸发出怨毒与不甘的光。
太祭你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雾妄言我来了。
雾妄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走近,只是隔着冰冷的铁栏,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即将尘埃落定的旧物。
太祭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雾妄言不是。
雾妄言摇了摇头。
雾妄言我是来,与你复盘这局棋的。
太祭棋?
太祭笑了起来,笑声凄厉难听。
太祭我输了,还有什么好复盘的!
太祭我只想知道,我输在了哪里!
他猛地从稻草堆上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太祭王允那些老顽固,清高了一辈子,怎么会听你一个妖人的蛊惑!
太祭禁军,那是皇帝的刀,他们怎么敢违抗圣旨,为你所用!
太祭还有皇帝!他多疑成性,你是怎么让他信你的!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雾妄言,像是要从他脸上,剜出一个答案。
雾妄言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样子,神情依旧平静。
雾妄言大祭,你错了。
雾妄言从一开始,你就想错了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清冷,像冰珠落入玉盘。
雾妄言我没有让王允他们听我的。
雾妄言我只是把他们追寻了一辈子的‘公道’,放在了他们面前。
雾妄言他们不是为我上书,是为他们自己心中的道义。
太祭胡说!
雾妄言我也没有让禁军为我所用。
雾妄言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继续说下去。
雾妄言你克扣他们的军饷,践踏他们的尊严,把他们当做你争权夺利的工具。
雾妄言而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夺回属于自己东西的理由。
雾妄言他们不是在为我卖命,他们是在为自己而战。
太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瞪着雾妄言,像是不愿相信。
雾妄言至于皇帝……
雾妄言的目光,微微抬起,像是在透过这阴暗的天牢,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雾妄言我从未想过让他信我。
雾妄言我只是让他信他自己。
雾妄言让他相信,你这个他最倚重的臣子,已经成了一把会反噬他自己的刀。
雾妄言帝王最怕的,不是背叛,是失控。
雾妄言我只是,让他看清了你的失控而已。
雾妄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剖开太祭自以为是的布局。
将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剥得鲜血淋漓。
太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慢慢松开抓住铁栏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回稻草堆里。
太祭不可能……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太祭我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你怎么可能,全都算到了……
雾妄言因为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上。
雾妄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太祭耳边炸响。
雾妄言你以为你是在构陷我,伪造我与鳞族的信函。
雾妄言其实,那是我故意留给你的线索,让你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
雾妄言你以为你是在揭露我的身份,引皇帝出手。
雾妄言其实,那是在逼我走到台前,让我有机会,将百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雾妄言你做的每一件事,你以为是你自己的决定。
雾妄言其实,都是我希望你做的。
太祭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那是一个,棋手对一个早已出局的对手,最后的怜悯。
雾妄言你以为我们是在下棋。
雾妄言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足以将太祭所有骄傲都碾碎的话。
雾妄言其实,从头到尾,你都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太祭不……
太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太祭我不信!
太祭我怎么可能,只是一颗棋子!
雾妄言因为你从不曾真正看懂这盘棋。
雾妄言收起了那丝笑意,神情重新归于平静。
雾妄言你争的是权,是利,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快意。
雾妄言而这盘棋,从一开始,争的就不是这些。
太祭的嘶吼,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雾妄言。
雾妄言大祭,你知道你最大的败因,是什么吗?
雾妄言不是你的计谋输了。
雾妄言的目光,穿过这片阴暗,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落在了百年前那场冲天的大火里,落在了他父亲温和的背影上。
雾妄言是因为,你从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守护’。
雾妄言守月一族,守护的是皇朝的安宁,是月相的平衡。
雾妄言而你,只守护你自己。
雾妄言一个人的棋局,怎么可能赢得过,一个天下。
说完这句话,雾妄言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向天牢外走去。
他的身后,是太祭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哭喊和咒骂。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当雾妄言走出天牢,重新站在阳光下时,那些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狱卒端着一杯御赐的毒酒,走进了那间囚笼。
祭司集团的势力,在太祭倒台之后,被连根拔起,三司会审,无一幸免。
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复仇,至此,落下了帷幕。
武拾光就站在天牢外的台阶下,靠着石狮子,抱着刀,等他。
他看见雾妄言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素白的袍子上,将他整个人都映得有些透明。
武拾光站直了身体。
雾妄言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武拾光才低声开口。
武拾光结束了?
雾妄言结束了。
雾妄言点了点头。
这一局,是他赢了。
但他看着武拾光,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清澈而坦然的眼睛,忽然觉得。
输赢,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