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大典,于子时正式开启。
皇城之巅,祭天高台。
百官列序,万民跪拜。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俯瞰着下方盛大而肃穆的仪式。
太祭一身繁复的祭司袍,立于祭台中央,脸上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他以为,这盘棋,已经到了他收官的时候。
武拾光身着禁军副统领的甲胄,混在护卫队列之中,位置不显眼,却刚好能将整个祭台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冗长而压抑。
就在太祭举起法器,准备吟诵祈福终章的那一刻。
通往祭台的百级长阶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缓步而出。
他没有穿囚服,也没有戴镣铐。
一身最简单的素白长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步伐不快,也不慢,沉稳得,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
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是雾妄言。
他不是被押解来的,他是自己走上来的。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祭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不敢置信的惊怒。
太祭逆贼雾妄言!你竟敢还敢出现!
他厉声呵斥,试图唤来禁军。
太祭来人!将此獠拿下!
然而,没有人动。
武拾光的旧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替换了祭台核心区域的所有护卫。
他们只听武拾光的,而武拾光,只看着那道白色身影。
雾妄言没有理会太祭的叫嚣。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台,走到大殿中央。
他先是朝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响彻整个祭天高台。
雾妄言陛下,今日观星大典,礼制有误,神谕不纯。
太祭气得浑身发抖。
#太祭一派胡言!你一个罪人,懂什么祭礼!
雾妄言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像淬了寒冰。
雾妄言本座懂不懂,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说完,不再看他。
他转身,面对着祭台正中的那座观星台,那里供奉着象征皇朝国运的星盘。
他没有做法器,也没有吟诵。
他只是抬起手,将自己月白色的袍袖,缓缓挽起。
露出了那截,光洁如玉的手臂。
在满月清辉的照耀下,那截手臂的皮肤之下,有细碎的银光,开始流动。
那不是诅咒发作时的狂暴。
而是一种,温和的,纯净的,带着神圣气息的,光。
银色的鳞纹,如霜雪般,在他手臂上缓缓绽开,流动。
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令人心痛。
雾妄言守月一族,生来便与月同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雾妄言这不是诅咒,是守护的契约。
雾妄言太祭集团,为了一己私欲,篡改教义,将‘守护’曲解为‘诅咒’,将‘契约’污蔑为‘血咒’!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太祭。
雾妄言他告诉陛下,本座窃取龙气。
雾妄言恰恰相反!守月一族的天职,便是以血脉为引,承接天地间过剩的阴煞,以此,护佑皇朝龙脉的纯净与安宁!
雾妄言你们所行祭礼,早已偏离正轨!你们是在引阴煞入体,损耗国运!
太祭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太祭妖言惑众!你这是妖言惑众!
雾妄言冷笑一声,不再与他辩驳。
他从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卷用月白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那卷轴一出,台下三位清流老臣的眼中,同时闪过一道光。
雾妄言将卷轴高高举起,迎向月光。
雾妄言此乃守月一族先祖手记,传承千年,字字皆可昭日月!
他将卷轴展开。
古老的丝绢上,是用守月一族特有的文字记载的,关于月鳞的,最原始的真相。
雾妄言史官何在!
一名年老的史官,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雾妄言请大人当朝验证,此卷轴,是真是假!
史官上前,接过卷轴,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抖。
史官陛下!是……是真的!这是失传了百年的守月古文!与太庙孤本中的笔迹,完全一致!
这句话,成了压垮太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面如死灰。
雾妄言收回卷轴,重新转向龙椅上的皇帝。
他的眼神,平静,而决绝。
雾妄言本座,便是最后的证据。
他举起那只银鳞毕现的手臂,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雾妄言守月一族,护佑皇权,传承千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雾妄言无罪!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整个祭天高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震得无法言语。
片刻的死寂之后。
御史大夫王允,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声音苍老而激昂。
王允臣附议!守月一族,无罪!
紧接着,吏部尚书张谦,户部尚书李德,也同时出列,跪倒在地。
张谦臣附议!
李德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清流派大臣,受到感染,纷纷出列,跪地高呼。
“臣附议!”
“守月一族,无罪!”
那声音,从寥寥数人,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云霄。
太祭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彻底疯了。
#太祭反了!都反了!
他身后的几名心腹祭司,见势不妙,拔出暗藏的短刃,便要向雾妄言冲去。
然而,他们刚一动。
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挡在了雾妄言的身前。
是武拾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祭台中央。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得像冰。
那几名祭司,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的杀气,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再不敢上前一步。
他就像一座山,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将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了雾妄言的世界之外。
龙椅上,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愤怒,震惊,猜忌,悔恨……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对太祭那张惨白面孔的,无尽的杀意。
他被骗了。
被这个他信任了二十年的老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里,是帝王彻骨的冰冷。
皇帝来人。
皇帝将太祭及其党羽,全部拿下!押入天牢,三司会审!祭司集团上下,一并彻查!
圣旨一下,禁军如狼似虎地涌上祭台。
太祭和他的党羽,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便被尽数拿下,拖了下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观星大典,就此落幕。
祭台上,重归安静。
雾妄言站在那里,看着太祭被拖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手臂上的银色鳞纹,在月光下,缓缓地,安静地,开始收敛。
不是因为月光消失。
而是因为,某种紧绷了二十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
他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袭来,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地,从身后扶住了他的手臂。
是武拾光。
他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遥遥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那道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权力的顶峰,无声地交汇。
像是一场无声的,胜利的宣告。
第三幕,在这一刻,昂扬落幕。
他们联手,破了这盘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