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将废弃梨园的院墙照得一片通明。
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而密集,如潮水般涌来,将这间小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数禁军士兵手持长矛与火把,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一个武拾光曾经亲手提拔上来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是军令如山的决绝,和一丝藏不住的不忍。
武拾光将雾妄言死死护在身后,手中的短刀,横在胸前。
她的眼神扫过那些曾经的同袍,如今的敌人,一字一句,声音里是燃尽一切的决然。
武拾光谁敢上前一步!
身后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武拾光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灰般的寂静。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雾妄言放弃了。
在这张由皇帝亲手布下的,名为“格杀勿论”的死局面前,他选择了认命。
或者说,他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来结束这场无解的棋。
他不想再把她拖下水。
院外的风,带着夜的凉意,吹起雾妄言月白色的袍袖。
他从武拾光身后,慢慢走了出来。
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包围着他们的禁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大雪落尽,万籁俱寂的空茫。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用一种极慢,极珍重的动作,替武拾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雾妄言武拾光。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雾妄言你走吧。
雾妄言不要管我。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最锋利的针,扎进了武拾光的心里。
这是他自己的死局,他不该把这个人,也一起拖进来。
武拾光看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截清瘦的腕骨捏碎。
武拾光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
她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盯出一个洞来。
武拾光我说过,输了,我陪你一起输!
雾妄言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愤怒与心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想把手抽回来。
雾妄言没用的。这是圣旨,是死局。
雾妄言你拦不住。
武拾光没有松手。
她不仅没有松,反而将他往自己身后,又拉了一步。
她转过身,重新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道算不上高大,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像一座山,死死地,将他和外面那个充满杀意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金石落地,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武拾光以前,是你算计天下,护着我这个蠢东西。
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甲胄的摩擦声,都在这一刻静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背影。
武拾光现在,换我拦着你。
雾妄言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她说……换她拦着他?
武拾光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他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
她的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血气的,决绝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笑。
武拾光想去送死?
武拾光先问过我。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雾妄言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个总是被他算计,被他利用,被他用一句句真假难辨的话绕得头昏脑胀的人。
此刻,就这么简单直接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告诉他,她要拦着他。
拦着他去赴一场他自己早就为自己定下的,死亡的结局。
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对他说——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想死,得先问我。
雾妄言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颗总是高速运转,算计着天下人心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武拾光动了。
她不再是被动防御。
而是主动,向前踏出了一步。
逆行。
武拾光王副将,你我共事五年,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那名禁军副统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王副将……为将者,当护身后袍泽。
武拾光好。
武拾光点了点头。
武拾光那今日,我便再教你最后一件事。
她猛地将手中的短刀掷出!
那短刀化作一道乌光,不偏不倚,正中院中那盏最大的石灯!
“哐当”一声巨响,石灯碎裂,火油四溅,院子里瞬间陷入了大半的黑暗。
只有外围的火把,还在摇曳。
“撤!”
武拾光在黑暗降临的瞬间,低喝一声,抓住雾妄言的手腕,转身就往梨园的后墙冲去。
武拾光跟紧我!
雾妄言被她拽着,踉跄着跟上,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他只能感受到,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坚实,而滚烫。
像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禁军的反应极快,立刻有人点燃了备用火把,重新将院落照亮。
然而,就是这短短几息的黑暗,已经足够武拾光带着雾妄言冲到了后墙。
这里是一条死路。
武拾光蹲下!
武拾光低喝。
她自己则猛地起跳,脚在墙壁上连蹬三下,身体如大鹏展翅般拔高,双手扣住了墙头。
然后,她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
她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向墙下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雾妄言伸出了手。
武拾光手给我!
雾妄言抬头,看着墙头上那道被火光勾勒出的身影,和那只向他伸出的手。
他犹豫了一瞬。
不是不想走,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他从未预料过的,决绝的守护。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追兵已至。
数支羽箭,带着破风的声响,射向墙头的武拾光。
武拾光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腰间备用的另一把短刀,在空中舞出一片刀花。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羽箭被尽数格飞。
但她的手臂,也被其中一支箭矢擦过,划开一道血口。
雾妄言看见了那道血痕,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抓住了武拾光的手。
武拾光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两人刚刚在墙头站稳,墙下,更多的禁军已经涌到。
王副将放箭!
箭雨如蝗,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武拾光将雾妄言护在身后,挥舞着短刀,格挡着箭矢。
但箭太多了。
眼看两人就要被射成刺猬。
就在这时。
梨园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和几声短促的,兵刃入肉的闷响。
围在梨园外墙的禁军阵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七八个穿着寻常布衣,却身手矫健得不像平民的人,从黑暗中杀出,如尖刀般,直插禁军的侧翼。
旧卒将军!我们来了!
是武拾光的旧部。
是那些在天牢劫狱时,就选择站在她这边的,真正的袍泽。
武拾光眼神一亮。
武拾光好!
她不再恋战,拉着雾妄言,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入外面的街道。
那几名旧部立刻围了上来,护住两人。
旧卒将军,往东走,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武拾光走!
一行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和熟悉的地形,迅速向城东的方向突围。
禁军在后面紧追不舍。
皇城的大街小巷,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武拾光对这座皇城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及。
她带着雾妄言,专挑那些禁军布防的死角和盲区。
穿过三条小巷,翻过两座宅院的高墙。
身后的追兵,渐渐被甩开。
最终,武拾光拉着雾妄言,闪身躲进了一处位于集市尽头的,废弃的屠宰场。
浓重的血腥味和牲畜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这是最好的,掩盖他们气息的地方。
两人靠在肮脏的墙角,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的喊杀声和脚步声,还在远处回荡,却没有向这个方向靠近。
暂时,安全了。
武拾光松开一直紧紧抓着雾妄言的手,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毫不在意地,撕下衣摆的一角,胡乱缠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看见雾妄言就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心疼,有茫然,还有一种……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巨大的冲击。
武拾光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混着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却也真实得惊人。
武拾光怎么了,国师大人。
武拾光吓傻了?
雾妄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在黑暗中,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手臂上那道潦草的绷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极慢,极认真。
雾妄言武拾光。
雾妄言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武拾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根最硬的弦,忽然就软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将他拉近了一些。
然后,她抬起头,在那双写满了不安与探寻的眼睛里,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了结冰的湖面上。
却足以,让那坚冰,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