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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朝堂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三位清流老臣的联名上书,和禁军内部几乎沸腾的兵怨,像两把滚烫的刀,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太祭被当庭拿下,押入天牢。

那张铺了二十年的复仇之网,似乎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废弃的梨园里,雾妄言和武拾光刚刚碰头,确认了这步棋的成功。

武拾光看着雾妄言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苍白的脸,沉声开口。

武拾光你该歇歇了。

雾妄言还不到时候。

雾妄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棋局图上,眼神深邃。

雾妄言太祭是棋子,也是棋手。他被拿下,不代表这盘棋,就结束了。

武拾光皱眉。

武拾光他还能翻盘?

雾妄言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牌。

雾妄言的声音很轻。

雾妄言一张,能要了我的命,也能……要了这天下安宁的牌。

武拾光的心,猛地一沉。

他正想追问那是什么牌。

一个黑影,匆匆从院外闪了进来,是雾妄言的线人。

那线人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线人国师大人,不好了!

线人太祭……太祭在天牢里,求见了陛下!

雾妄言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雾妄言他说了什么。

线人他说,他要向陛下,揭露一个关乎国运的,最大秘密!

……

御书房。

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皇帝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他和跪在阶下的太祭。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祭司,此刻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却不见丝毫颓败。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而怨毒的光。

太祭陛下,您以为,您赢了吗?

皇帝看着他,声音冰冷。

皇帝你已是阶下之囚,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太祭阶下之囚?

太祭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太祭陛下,臣今日,不是来求饶的。臣是来救驾的!

皇帝救驾?

太祭陛下可知,那雾妄言身上的月鳞诅咒,究竟为何物?

皇帝的眼神,沉了下来。

太祭世人只知那是守月一族的血脉烙印,却不知,那更是颠覆皇朝的,噬身之蛊!

太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

太祭那诅咒,名为“替月”!

太祭意为,代替月轮,承载这天地间过剩的阴煞之力!

太祭陛下,您想一想,凡人之躯,如何能承载天地之力?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祭那雾妄言之所以能活到今日,是因为他一直在窃取!

太祭窃取这皇城龙脉的国运,窃取这天下万民的生机!更是在窃取……您这位九五之尊的龙体阳气!

太祭否则,他凭什么压制那足以毁天灭地的诅咒!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皇帝耳边炸响。

长生,国运。

这是帝王心中,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皇帝一派胡言!

皇帝厉声呵斥,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太祭陛下若不信,可曾记得,您这二十年来,是否时常感到精力不济,龙体欠安?

太祭是否每逢月圆前后,便心神不宁,难以入眠?

皇帝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太祭说的每一条,都分毫不差。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操劳国事所致,从未深想。

太祭那不是病!那是您的龙气,正被那血咒,一丝一丝地,抽走!

太祭雾妄言此人,就是一枚寄生在皇朝身上的毒瘤!他活一日,您的寿数,便减一分!

太祭如今他大仇得报,心愿已了,那“替月”血咒再无压制,下一步,便是反噬!

太祭它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这世间最强大的生命本源!

太祭那就是……陛下您啊!

太祭匍匐在地,声音凄厉,如同泣血。

太祭陛下,臣说出此等惊天秘密,已是抱了必死之心!

太祭只求陛下,看在臣世代侍奉的份上,速速将那妖人处决,以绝后患!

太祭否则,国运必衰,龙体必危!皇朝,危矣!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皇帝坐在龙椅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下面那个状若疯魔的太祭,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他活一日,您的寿数,便减一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他想起雾妄言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

想起他那深不可测的谋算。

想起他身上那诡异的,属于月鳞的力量。

所有的信任,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瞬间崩塌。

那不是忠臣。

那是一把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索命的刀。

皇帝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一寸寸收紧,直到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彻骨的,冰冷的杀意。

皇帝……来人。

……

废弃的梨园里。

线人将太祭与皇帝在御书房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武拾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看向雾妄言。

那个人还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枚他刚刚递过去的,写着“太祭已拿下”的纸条。

可他的脸,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的血色。

那是一种,比他任何一次诅咒发作后,都要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冰封的玉像。

武拾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雾妄言完了。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在这最恶毒,最无解的攻心之计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因为太祭攻击的,不是他的计谋。

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是你活着,就是原罪。

武拾光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慢慢变得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的眼睛。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武拾光我去杀了他!

武拾光抽出腰间的短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一只冰冷的手,却在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武拾光回头。

看见雾妄言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雾妄言……没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雾妄言杀了他,也改变不了……皇帝心里的那份恐惧。

雾妄言这局棋,是我输了。

他说完,松开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抓住武拾光的手。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带着无尽的荒谬,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算计了天下人,却算漏了人心最深处的,那份自私与恐惧。

就在这时。

那名线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线人国师大人……武将军……

线人陛下……已下旨。

线人全城戒严,封锁四门,着禁军……捉拿雾妄言,就地格杀,不得有误!

“轰”的一声。

武拾光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屋子外面,传来了整齐而密集的,甲胄碰撞的声响。

还有火把的光,将梨园的院墙,照得一片通明。

他们被包围了。

武拾光猛地转身,将雾妄言护在身后,手中的短刀,横在胸前。

武拾光别怕,我带你冲出去。

他身后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武拾光回头。

只看见雾妄言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只剩下一种,大雪落尽,万籁俱寂的,空茫。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用一种极慢,极珍重的动作,替武拾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雾妄言武拾光。

他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雾妄言你走吧。

雾妄言不要管我。

这是他自己的死局,他不该把这个人,也一起拖进来。

武拾光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武拾光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

武拾光我说过,输了,我陪你一起输!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数禁军士兵,手持长矛与火把,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将这间小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武拾光将雾妄言死死护在身后,握着短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袍,如今的敌人,一字一句,声音里,是燃尽一切的决然。

武拾光谁敢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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