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三位清流老臣的联名上书,和禁军内部几乎沸腾的兵怨,像两把滚烫的刀,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太祭被当庭拿下,押入天牢。
那张铺了二十年的复仇之网,似乎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废弃的梨园里,雾妄言和武拾光刚刚碰头,确认了这步棋的成功。
武拾光看着雾妄言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苍白的脸,沉声开口。
武拾光你该歇歇了。
雾妄言还不到时候。
雾妄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棋局图上,眼神深邃。
雾妄言太祭是棋子,也是棋手。他被拿下,不代表这盘棋,就结束了。
武拾光皱眉。
武拾光他还能翻盘?
雾妄言他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牌。
雾妄言的声音很轻。
雾妄言一张,能要了我的命,也能……要了这天下安宁的牌。
武拾光的心,猛地一沉。
他正想追问那是什么牌。
一个黑影,匆匆从院外闪了进来,是雾妄言的线人。
那线人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线人国师大人,不好了!
线人太祭……太祭在天牢里,求见了陛下!
雾妄言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雾妄言他说了什么。
线人他说,他要向陛下,揭露一个关乎国运的,最大秘密!
……
御书房。
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皇帝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他和跪在阶下的太祭。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祭司,此刻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却不见丝毫颓败。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疯狂而怨毒的光。
太祭陛下,您以为,您赢了吗?
皇帝看着他,声音冰冷。
皇帝你已是阶下之囚,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太祭阶下之囚?
太祭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太祭陛下,臣今日,不是来求饶的。臣是来救驾的!
皇帝救驾?
太祭陛下可知,那雾妄言身上的月鳞诅咒,究竟为何物?
皇帝的眼神,沉了下来。
太祭世人只知那是守月一族的血脉烙印,却不知,那更是颠覆皇朝的,噬身之蛊!
太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
太祭那诅咒,名为“替月”!
太祭意为,代替月轮,承载这天地间过剩的阴煞之力!
太祭陛下,您想一想,凡人之躯,如何能承载天地之力?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祭那雾妄言之所以能活到今日,是因为他一直在窃取!
太祭窃取这皇城龙脉的国运,窃取这天下万民的生机!更是在窃取……您这位九五之尊的龙体阳气!
太祭否则,他凭什么压制那足以毁天灭地的诅咒!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皇帝耳边炸响。
长生,国运。
这是帝王心中,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皇帝一派胡言!
皇帝厉声呵斥,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太祭陛下若不信,可曾记得,您这二十年来,是否时常感到精力不济,龙体欠安?
太祭是否每逢月圆前后,便心神不宁,难以入眠?
皇帝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太祭说的每一条,都分毫不差。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操劳国事所致,从未深想。
太祭那不是病!那是您的龙气,正被那血咒,一丝一丝地,抽走!
太祭雾妄言此人,就是一枚寄生在皇朝身上的毒瘤!他活一日,您的寿数,便减一分!
太祭如今他大仇得报,心愿已了,那“替月”血咒再无压制,下一步,便是反噬!
太祭它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这世间最强大的生命本源!
太祭那就是……陛下您啊!
太祭匍匐在地,声音凄厉,如同泣血。
太祭陛下,臣说出此等惊天秘密,已是抱了必死之心!
太祭只求陛下,看在臣世代侍奉的份上,速速将那妖人处决,以绝后患!
太祭否则,国运必衰,龙体必危!皇朝,危矣!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皇帝坐在龙椅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下面那个状若疯魔的太祭,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那句“他活一日,您的寿数,便减一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他想起雾妄言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
想起他那深不可测的谋算。
想起他身上那诡异的,属于月鳞的力量。
所有的信任,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瞬间崩塌。
那不是忠臣。
那是一把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索命的刀。
皇帝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一寸寸收紧,直到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是彻骨的,冰冷的杀意。
皇帝……来人。
……
废弃的梨园里。
线人将太祭与皇帝在御书房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武拾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看向雾妄言。
那个人还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那枚他刚刚递过去的,写着“太祭已拿下”的纸条。
可他的脸,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的血色。
那是一种,比他任何一次诅咒发作后,都要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冰封的玉像。
武拾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雾妄言完了。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在这最恶毒,最无解的攻心之计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因为太祭攻击的,不是他的计谋。
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是你活着,就是原罪。
武拾光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慢慢变得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亮的眼睛。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武拾光我去杀了他!
武拾光抽出腰间的短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一只冰冷的手,却在那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
武拾光回头。
看见雾妄言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雾妄言……没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雾妄言杀了他,也改变不了……皇帝心里的那份恐惧。
雾妄言这局棋,是我输了。
他说完,松开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抓住武拾光的手。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带着无尽的荒谬,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算计了天下人,却算漏了人心最深处的,那份自私与恐惧。
就在这时。
那名线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线人国师大人……武将军……
线人陛下……已下旨。
线人全城戒严,封锁四门,着禁军……捉拿雾妄言,就地格杀,不得有误!
“轰”的一声。
武拾光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屋子外面,传来了整齐而密集的,甲胄碰撞的声响。
还有火把的光,将梨园的院墙,照得一片通明。
他们被包围了。
武拾光猛地转身,将雾妄言护在身后,手中的短刀,横在胸前。
武拾光别怕,我带你冲出去。
他身后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武拾光回头。
只看见雾妄言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只剩下一种,大雪落尽,万籁俱寂的,空茫。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用一种极慢,极珍重的动作,替武拾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雾妄言武拾光。
他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雾妄言你走吧。
雾妄言不要管我。
这是他自己的死局,他不该把这个人,也一起拖进来。
武拾光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武拾光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
武拾光我说过,输了,我陪你一起输!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数禁军士兵,手持长矛与火把,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将这间小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武拾光将雾妄言死死护在身后,握着短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袍,如今的敌人,一字一句,声音里,是燃尽一切的决然。
武拾光谁敢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