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金銮殿。
天光尚未完全放亮,殿内烛火通明,将百官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一如往常,看不出喜怒。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议题琐碎而冗长,气氛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布。
太祭集团一派的官员们神色倨傲,立于百官之首的太祭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
他们都以为,这又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朝。
直到,一个身影从文官的队列中,缓步而出。
是御史大夫,王允。
他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老松。
他一出列,殿内原本若有若无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老臣身上。
太祭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允走到大殿中央,撩起朝服下摆,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卷奏疏。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如钟,响彻整个金銮殿。
王允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帝的目光从那些繁琐的政务文书上抬起,落在了王允身上,语气平淡。
皇帝王爱卿请讲。
王允臣,弹劾祭司集团!
短短七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朝堂上炸开。
满朝哗然。
弹劾整个祭司集团?
这老头子是疯了吗?
太祭一派的官员脸色骤变,立刻便有人出列反驳。
礼部侍郎王大人,您这是血口喷人!祭司集团为国祈福,何罪之有!
王允没有理他,只是将目光,牢牢地定在龙椅上的皇帝身上。
王允臣弹劾祭司集团,其罪一,干预朝政,结党营私,安插亲信于六部,致使政令不通,民怨沸腾!
他又举起另一份奏疏。
王允此乃臣历时三月,暗中查访所得,京中官员但凡对祭司集团稍有微词者,皆被寻机打压,或贬或斥,无一幸免!名录在此,请陛下御览!
立刻有内侍上前,将那份奏疏呈了上去。
皇帝接过,翻看了两页,脸色,沉了下去。
王允其罪二,构陷忠良,以莫须有之名,铲除异己!前禁军统领武拾光,忠心耿耿,战功赫赫,仅因与国师雾妄言私交稍近,便被诬以“通敌”之嫌,夺其兵权,软禁至今!
王允其罪三,私吞国库,以祭礼为名,中饱私囊!每年祭天大典所耗金银,十之五六皆不知所踪,账目混乱,无从查起!
王允每说一条罪状,太祭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当他说完第三条时,太祭终于忍不住,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太祭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王允自然是有的。
王允直视着他,眼神没有半分退缩。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王允但臣今日要奏的,不止这些!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份用月白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那卷轴一出,太祭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允臣要奏的,是一桩沉冤百年的血案!
王允将那卷轴高高举起,声音振聋发聩。
王允百年前,守月一族,满门忠烈,因身负月鳞之力,守护皇朝,反遭奸人构陷,诬以“谋逆”之名,惨遭灭族!
王允臣手中这份,便是当年守月祭司的亲笔手记,其中详录了月鳞真相,与奸人构陷之始末!
王允此案不翻,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话音落下,另外两位同样须发皆白的清流老臣,吏部尚书张谦与户部尚书李德,也同时出列,跪倒在地。
张谦臣,附议!
李德臣,附议!
三位元老重臣,联名上书。
这股力量,足以撼动半个朝堂。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份卷轴,又看了看殿下跪着的三位老臣,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想制衡祭司集团,但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得这么大,这么快。
甚至直接烧到了百年前,烧到了皇权本身的正统性上。
太祭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那是一种,被人将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下来的,惊怒与怨毒。
他强压着怒意,看向那三位老臣。
太祭三位大人,此等无稽卷轴,从何而来?
王允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是一片凛然正气。
王允从真相而来。
他说完,将一份誊抄的卷轴节录,呈了上去。
王允太祭大人,这份字迹,认得吗?
那份节录上,抄的正是当年构陷案中,太祭集团的前辈,与当时皇室暗中往来的信函笔迹。
太祭的目光只扫了一眼,脸色便骤然变得惨白。
那笔迹,他如何不认得!
那是他师父的笔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太祭的反应。
王允不再看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王允请陛下,彻查!
张谦请陛下,彻查!
李德请陛下,彻查!
三位老臣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皇帝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收紧。
他知道,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
一名内侍监的太监,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监陛……陛下!不好了!
皇帝何事慌张!
太监禁……禁军营中,生乱了!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禁军生乱?
这怎么可能!
太监不知是谁,将一份祭司集团历年私吞军饷、克扣粮草的账目清单,传遍了整个军营!如今群情激奋,将士们……将士们都嚷着要一个说法!
这一道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边是动摇国本的百年血案。
一边是能立刻引发兵变的军中哗变。
两把刀,同时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而这两把刀,都指向同一个人。
太祭。
皇帝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太祭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猜忌,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被触及底线后,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他被算计了。
被他最倚重的国师,和他最锋利的将军,联手算计了。
虽然那两个人,此刻一个都不在朝堂之上。
但他们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皇帝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
然后,他重新坐了回去,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来人。
两名金甲卫士出列。
皇帝太祭德行有亏,言行不端,着革去其职,暂押天牢,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太祭更是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太祭陛下!臣——
皇帝拖下去。
皇帝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两名卫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太祭的胳膊,将他拖出了金銮殿。
皇帝至于守月一案……
皇帝的目光,扫过下面跪着的三位老臣。
皇帝着吏部、户部、御史台,三部会审,重查此案。一应卷宗,皆可调阅。
王允臣,领旨!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就此落幕。
……
宫道尽头的一个僻静角落里,武拾光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
就在他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一个穿着禁军旧卒服饰的年轻人,快步从宫门的方向跑了过来。
旧卒将军!
武拾光怎么样?
旧卒成了!三位大人已经上书,太祭……太祭被当庭拿下了!
武拾光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成了。
他们赌赢了。
旧卒国师大人那边传话来,说太祭的防线已经开始收缩,让您按计划行事。
武拾光我知道了。
武拾光点了点头,将那张写着消息的纸条攥在手心,快步往两人约定的碰头地点走去。
他转过最后一个巷口。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雾妄言已经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出来的天空。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雾妄言消息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武拾光走到他身边,将那张已经被手心汗水浸湿的纸条,递了过去。
雾妄言接过,低头,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收入了宽大的袍袖之中。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雾妄言这局,开始收尾了。
那声音,依旧平静。
但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细细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