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祭坛,入夜。
月色,一点一点浓了起来。
两人逃出天牢后,一路奔逃,直到在这处废弃的旧祭坛暂时落脚。
武拾光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是雾妄言亲手包的。
绷带打得歪歪扭扭,却意外地牢固。
此刻,两人各据一侧,靠着残破的石壁,谁都没有说话。
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武拾光侧头,看着雾妄言。
那个人靠坐在石台上,低着头,一身囚衣沾满了尘土和血污,却依旧不掩其清冷。
只是那份清冷里,多了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天牢一夜,加上强行破开镣铐动用阴影之力,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武拾光看着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只要这个人还在,就好。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
随着月亮越升越高,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一般,洒满了整个祭坛。
雾妄言的身体,忽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上的那轮明月。
月色正浓。
几乎要接近月圆。
武拾光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武拾光怎么了?
雾妄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迅速低下头,右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在月光的激荡下,淡银色的鳞纹,正以一种比平日快上数倍的速度,从皮肤下蔓延开来。
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向上攀爬。
天牢中的消耗,让他的身体防御降到了最低。
这一次诅咒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猛烈,更难以控制。
他咬紧牙关,试图将那道刺目的银光压下去。
可越是压制,那光芒便越是明亮。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不想让武拾光看见。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最后的骄傲。
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如此狼狈而不堪的一面。
尤其,不能是在这个人面前。
武拾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刺目的银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他站了起来。
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染着血污的外袍。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
在雾妄言反应过来之前,将那件外袍,连人带那道发光的手臂,一并裹进了怀里。
将所有的月光,都隔绝在外。
这一次,雾妄言没有推开。
他甚至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不能。
身体的本能,让他无法推开这唯一的,能够隔绝痛苦的屏障。
那件外袍上,有武拾光身上独有的,混杂着血腥气和尘土的味道。
却也带着,滚烫的,属于活人的体温。
那温度透过单薄的囚衣,渗入他冰冷的皮肤。
像是一道暖流,将他四肢百骸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月光被隔绝,那股灼烧般的疼痛,终于渐渐减轻。
雾妄言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武拾光的肩窝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是极致的痛苦褪去后,身体残留的余悸。
也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示弱。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拾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极轻极轻的,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声音。
从他的怀里,传出来。
雾妄言武拾光,我累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清冷,没有了算计,没有了伪装。
只有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后,最纯粹的,疲惫。
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出“累了”。
是他第一次,真正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不必再撑着。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雾妄言的发顶。
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武拾光我知道。
武拾光睡一会儿,我守着。
怀里的人,又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在消化这两个字。
然后,那道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雾妄言若有动静——
武拾光我会叫你。
武拾光打断了他。
武拾光睡。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的力量。
怀里的人,终于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停靠的港湾。
武拾光抱着他,靠着旧祭坛冰冷的断壁,一动不动。
一手,紧紧裹着那件外袍,将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
另一只手,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警惕地,注视着祭坛的入口。
夜,很长。
也很静。
只有风声,和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声。
武拾光就这么守着,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他低头,看向怀里。
雾妄言还在睡着。
睡着的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冷笑,也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像是在梦里,都不得安宁。
武拾光盯着那道浅浅的眉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用指腹,轻轻地,在那道眉纹上,抚了一下。
试图,将它抚平。
那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珍重和心疼。
做完这个动作,他收回手,重新看向祭坛的入口。
晨光,正从那个方向,一点一点地,透进来。
他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笃定。
像是某种早已落定的决心,不需要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