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死寂的天牢里,格外刺耳。
武拾光站在牢门口。
他低着头,看向牢房里面。
那个人,就坐在地上。
一身素白的囚衣,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
隔着一道门槛,隔着满地清冷的月光。
武拾光伸出手。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武拾光走。
一个字,掷地有声。
雾妄言坐在地上,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
他的视线,从武拾光那张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脸上,慢慢往下。
扫过他空着的腰间。
那里没有佩刀。
只有一把藏在衣袍下的短刀,露出一截刀柄。
他的衣袍上有几处新的擦痕,甚至还有破口,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这不是一次计划周详的营救。
这是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
雾妄言的目光,重新回到武拾光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稳。
雾妄言将军来得不是时候,本座还没想好出路。
他说的是实话。
他算到武拾光会来,但他没算到会这么快,这么……不管不顾。
他还没有为他铺好全身而退的路。
武拾光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蹲了下来,与坐在地上的雾妄言平视。
然后,他再次伸出了手。
那只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也有刚刚越狱时蹭破的伤口。
武拾光不用想。
武拾光我想好了。
雾妄言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就停在他面前,坚定,而有力。
掌心向上,像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
他看了很久。
久到武拾光以为,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将这份好意,轻轻推开。
然而,他没有。
雾妄言慢慢地,抬起了自己被镣铐锁住的手。
他将那只冰冷的,苍白的手,放进了武拾光温热的,带着伤痕的掌心里。
雾妄言若出了差错——
他的话还没说完。
武拾光已经猛地用力,将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武拾光没有松手。
他拉着他,转身,大步往牢房外走。
武拾光出不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响。
武拾光我说话算数。
话音未落,天牢深处,警钟大作。
“当!当!当!”
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亮起。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狱卒劫狱!有人劫狱!
狱卒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武拾光看都没看。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雾妄言的手腕。
他没有去解那镣铐。
他知道,雾妄言的力量,不完全依赖于手。
果然,下一刻。
雾妄言的手指微动。
浓稠的,如墨一般的阴影,从他脚下,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狱卒,只觉得脚下一空,像是踩进了泥沼,瞬间便被那股黑暗吞噬,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武拾光看准阴影制造出的空隙,拉着雾妄言,向前冲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
却配合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雾妄言的阴影之力,负责清路。
那些流动的黑暗,像最精准的猎犬,缠住敌人的手脚,蒙蔽他们的双眼,制造出短暂的,致命的混乱。
武拾光的短刀,则负责护侧。
任何一个试图从侧翼靠近的敌人,都会被他一刀逼退。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与这狭窄的走廊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开路。
是以最快的速度,带着身后这个人,冲出去。
两人背靠着背。
在越来越密集的人群里,一路往天牢的出口方向杀去。
那画面,诡异,而又和谐。
一道白色的身影,清冷如月,所过之处,暗影滋生。
一道黑色的身影,沉稳如山,刀光所至,势不可挡。
他们像是一对配合了多年的搭档。
一个眼神,一个侧身,一个抬手,一个挥刀。
都恰到好处。
严丝合缝。
挡在他们面前的狱卒越来越多。
武拾光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但他握着雾妄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那只手,冰冷,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定的力量。
终于,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门外,火光冲天。
更多的禁军,已经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武拾光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雾妄言站在他身边,脸色因为过度消耗而愈发苍白。
雾妄言将军,前面过不去了。
武拾光过得去。
武拾光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陶哨。
他将陶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一声尖利而短促的哨音,刺破夜空。
下一刻,围在门口的禁军阵型,忽然从内部,乱了。
几名站在关键位置的禁军校尉,突然倒戈,将武器对准了自己身边的同僚。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
雾妄言看着眼前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看向武拾光。
武拾光没有解释。
他只是拉着他,趁乱冲了出去。
冲出了那扇门。
冲出了那座吞噬一切的天牢。
……
城郊,废弃的旧祭坛。
两人暂时在这里落脚。
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发凉。
武拾光靠着一堵断墙坐下来,终于松开了那只紧握了一路的手。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劫狱,比他想象中,消耗更大。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除了背上那道旧伤,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口子。
不深,但在不停地往外渗血。
他皱了皱眉,准备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先简单包扎一下。
他刚抬起手,一抬头,却愣住了。
雾妄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
是止血药。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但他替他上药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笨拙和生硬。
力道,时轻时重。
甚至有几下,按得武拾光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拾光没有躲。
他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那个人,用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替他处理着伤口。
旧祭坛里,月光清冷。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投在残破的石板地面上。
四周很安静。
只有夜风吹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呜呜”的声响。
像某种无声的,彼此都知道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