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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天光,从旧祭坛残破的穹顶上,一线一线地,透了进来。

驱散了长夜最后一丝寒意。

雾妄言是在一阵陌生的暖意中醒来的。

他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石壁,也不是熟悉的书房陈设。

是一片带着血污和尘土的,黑色的衣料。

他的头,正枕在武拾光的肩膀上。

而他整个人,都被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严严实实地裹着。

武拾光的手臂,还横在他的腰间,像一道坚固的,不容置喙的屏障。

雾妄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有在另一个人身边,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从守月一族覆灭的那一夜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过。

他动了动,想要从那个怀抱里坐起来。

然而,他刚一动。

那条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便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用力。

只是一个无声的,不让他离开的动作。

雾妄言停住了。

他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身边那个人。

武拾光并没有睡着。

他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审视和警惕,也没有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只有一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笃定。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在第一缕晨光中,在劫后余生的废墟里。

谁都没有先开口。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和远处,清晨的风,吹过荒草的声响。

过了很久。

久到雾妄言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他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声音因为一夜未曾说话,带着一丝沙哑。

雾妄言将军,不该来的。

他说的不是“你不该救我”。

他说的是“你不该来”。

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想了一夜。

武拾光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武拾光为何。

雾妄言为了我,赔上一切,不值得。

雾妄言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雾妄言你现在是钦犯,兵权被夺,家人受制。你的前程,你的忠义,你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因为我,毁了。

他每说一句,武拾光的眼神,就沉一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雾妄言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衣。

雾妄言我是一个,早就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

雾妄言你不该把我,从那条死路上,拉回来。

他说完了。

祭坛里,又陷入了沉默。

武拾光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问了一句。

武拾光说完了?

雾妄言说完了。

武拾光那现在,听我说。

武拾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雾妄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

武拾光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武拾光毁没毁,也不是皇帝说了算。

武拾光只有我,能说了算。

雾妄言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武拾光,看着那双在晨光里,亮的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犹豫和后悔。

只有一种,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坚定。

雾妄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棋局推演。

在这个人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他最后的一点理智,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也最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雾妄言将军此番,是因为少年时的那点恩情,还是因为……你心中的公义?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他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搭上了一切的拯救的理由。

然而,武拾光没有给他任何理由。

他只是低下了头。

慢慢地,靠近。

然后在雾妄言错愕的眼神中,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个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却又重得,像是压上了身家性命。

武拾光两者都不是。

武拾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响在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武拾光是因为你。

因为是你,雾妄言。

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背负着什么。

只是因为,你是你。

轰的一声。

雾妄言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能感受到武拾光额头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气和尘土的,独有的味道。

能看见他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那个渺小而错愕的倒影。

二十年来。

他被人称为神童,被称为国师,被称为妖人,被称为孽种。

他被人利用,被人敬畏,被人憎恨,被人算计。

他唯独,没有被人,当成过“你”。

一个,简简单单的,“你”。

雾妄言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像是承受不住那道目光的重量。

也像是,终于,在这道目光面前,彻底缴械投降。

就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他那只被武拾光的外袍遮住的,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那道已经消失的,淡银色的鳞纹。

无声地,绽放出了一点,极细微的,温柔而安静的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

像一颗流星,划过心底最深的夜空。

然后,缓缓隐去。

这是他的身体,给出的,最真实的回应。

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武拾光看见了那道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额头,又轻轻地,往前抵了抵。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看着那个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的人。

武拾光雾妄言。

雾妄言……将军。

雾妄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武拾光看着他,等他后面的话。

武拾光嗯。

雾妄言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奈和纵容。

雾妄言真是麻烦。

武拾光看着他,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那紧紧抿着的嘴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笑。

武拾光我知道。

……

两人在旧祭坛,一直坐到了天光大亮。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微妙,而又笃定。

像是两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同一个,可以同频共振的音调。

天彻底亮了。

他们不能再待在这里。

武拾光站起来,将那件已经有些破损的外袍,重新披回自己身上。

然后,他向雾妄言伸出了手。

武拾光走吧,找个地方,商量下一步。

雾妄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离开旧祭坛,寻了一处城郊更隐蔽的落脚点。

那是一间废弃的书塾,里面还有几张破旧的桌椅。

两人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直接进入了正题。

雾妄言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卷轴,也不是什么棋子。

是一块,洗得发白的,四四方方的布片。

他将那块布片,在桌上,慢慢展开。

武拾光低头看去。

只见那块不大的布片上,用极细的,几乎要看不清的墨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那不是文字。

那是一张,完整的棋局图。

朝中的每一股势力,皇帝,清流,禁军,太祭残余,鳞族……

每一个棋子,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可能的路径,每一个关键的节点,每一处尚未走完的死路和活路。

都被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推演了出来。

这是雾妄言在天牢的那一夜,趁着审问的间隙,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

是他铺了二十年的,整盘棋局的全貌。

现在,他将这盘棋,完完整整地,摆在了武拾光的面前。

武拾光展开那块布片,沉默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像是要把上面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完,他抬起头,看向雾妄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武拾光接下来,你想怎么走?

雾妄言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将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白棋子,从袖中取了出来。

然后,他将那枚代表着武拾光的棋子,轻轻地,放在了那块布片旁边。

与那张密密麻麻的棋局图,并列。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武拾光的眼睛。

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极浅,却带着一丝锋芒的弧度。

雾妄言这局,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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