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旧祭坛残破的穹顶上,一线一线地,透了进来。
驱散了长夜最后一丝寒意。
雾妄言是在一阵陌生的暖意中醒来的。
他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石壁,也不是熟悉的书房陈设。
是一片带着血污和尘土的,黑色的衣料。
他的头,正枕在武拾光的肩膀上。
而他整个人,都被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严严实实地裹着。
武拾光的手臂,还横在他的腰间,像一道坚固的,不容置喙的屏障。
雾妄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有在另一个人身边,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从守月一族覆灭的那一夜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过。
他动了动,想要从那个怀抱里坐起来。
然而,他刚一动。
那条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便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用力。
只是一个无声的,不让他离开的动作。
雾妄言停住了。
他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身边那个人。
武拾光并没有睡着。
他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审视和警惕,也没有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只有一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笃定。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在第一缕晨光中,在劫后余生的废墟里。
谁都没有先开口。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和远处,清晨的风,吹过荒草的声响。
过了很久。
久到雾妄言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他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声音因为一夜未曾说话,带着一丝沙哑。
雾妄言将军,不该来的。
他说的不是“你不该救我”。
他说的是“你不该来”。
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想了一夜。
武拾光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武拾光为何。
雾妄言为了我,赔上一切,不值得。
雾妄言的声音很平。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雾妄言你现在是钦犯,兵权被夺,家人受制。你的前程,你的忠义,你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因为我,毁了。
他每说一句,武拾光的眼神,就沉一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雾妄言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衣。
雾妄言我是一个,早就该死在二十年前的人。
雾妄言你不该把我,从那条死路上,拉回来。
他说完了。
祭坛里,又陷入了沉默。
武拾光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问了一句。
武拾光说完了?
雾妄言说完了。
武拾光那现在,听我说。
武拾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雾妄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
武拾光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武拾光毁没毁,也不是皇帝说了算。
武拾光只有我,能说了算。
雾妄言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武拾光,看着那双在晨光里,亮的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犹豫和后悔。
只有一种,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坚定。
雾妄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棋局推演。
在这个人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他最后的一点理智,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也最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雾妄言将军此番,是因为少年时的那点恩情,还是因为……你心中的公义?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他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搭上了一切的拯救的理由。
然而,武拾光没有给他任何理由。
他只是低下了头。
慢慢地,靠近。
然后在雾妄言错愕的眼神中,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个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却又重得,像是压上了身家性命。
武拾光两者都不是。
武拾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里,响在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武拾光是因为你。
因为是你,雾妄言。
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背负着什么。
只是因为,你是你。
轰的一声。
雾妄言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能感受到武拾光额头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气和尘土的,独有的味道。
能看见他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那个渺小而错愕的倒影。
二十年来。
他被人称为神童,被称为国师,被称为妖人,被称为孽种。
他被人利用,被人敬畏,被人憎恨,被人算计。
他唯独,没有被人,当成过“你”。
一个,简简单单的,“你”。
雾妄言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像是承受不住那道目光的重量。
也像是,终于,在这道目光面前,彻底缴械投降。
就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他那只被武拾光的外袍遮住的,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那道已经消失的,淡银色的鳞纹。
无声地,绽放出了一点,极细微的,温柔而安静的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
像一颗流星,划过心底最深的夜空。
然后,缓缓隐去。
这是他的身体,给出的,最真实的回应。
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武拾光看见了那道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额头,又轻轻地,往前抵了抵。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看着那个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的人。
武拾光雾妄言。
雾妄言……将军。
雾妄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武拾光看着他,等他后面的话。
武拾光嗯。
雾妄言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奈和纵容。
雾妄言真是麻烦。
武拾光看着他,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那紧紧抿着的嘴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笑。
武拾光我知道。
……
两人在旧祭坛,一直坐到了天光大亮。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微妙,而又笃定。
像是两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同一个,可以同频共振的音调。
天彻底亮了。
他们不能再待在这里。
武拾光站起来,将那件已经有些破损的外袍,重新披回自己身上。
然后,他向雾妄言伸出了手。
武拾光走吧,找个地方,商量下一步。
雾妄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离开旧祭坛,寻了一处城郊更隐蔽的落脚点。
那是一间废弃的书塾,里面还有几张破旧的桌椅。
两人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直接进入了正题。
雾妄言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什么卷轴,也不是什么棋子。
是一块,洗得发白的,四四方方的布片。
他将那块布片,在桌上,慢慢展开。
武拾光低头看去。
只见那块不大的布片上,用极细的,几乎要看不清的墨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那不是文字。
那是一张,完整的棋局图。
朝中的每一股势力,皇帝,清流,禁军,太祭残余,鳞族……
每一个棋子,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可能的路径,每一个关键的节点,每一处尚未走完的死路和活路。
都被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推演了出来。
这是雾妄言在天牢的那一夜,趁着审问的间隙,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
是他铺了二十年的,整盘棋局的全貌。
现在,他将这盘棋,完完整整地,摆在了武拾光的面前。
武拾光展开那块布片,沉默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像是要把上面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完,他抬起头,看向雾妄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武拾光接下来,你想怎么走?
雾妄言听见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将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白棋子,从袖中取了出来。
然后,他将那枚代表着武拾光的棋子,轻轻地,放在了那块布片旁边。
与那张密密麻麻的棋局图,并列。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武拾光的眼睛。
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极浅,却带着一丝锋芒的弧度。
雾妄言这局,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