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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天牢。

这是皇城里,最深,最暗的地方。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和血的腥气,像是要把人骨子里的那点活气,都一点点浸透,腐蚀。

雾妄言被押入最深处的第七间牢房。

沉重的镣铐冰冷刺骨,锁住了他的手脚,也锁住了他那一身足以引动风云的阴影之力。

审问,在入夜后开始。

没有三司会审,没有百官旁听。

只有太祭一个人。

他高高地坐在审判席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囚笼中的雾妄言。

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得意与快慰。

审问进行了整整一夜。

太祭将百年前守月一族灭门的罪名,一条一条,重新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一次,是以“血脉之罪”为名。

他说,鳞族血脉本身,就是颠覆皇朝的祸根。

他说,月鳞宿主不死,皇朝永无宁日。

雾妄言始终安静地坐在囚笼中。

他没有辩解一个字。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太祭。

看着那个当年与皇权联手,将他整个家族推入火海的人。

看着他此刻,坐在审判席上,道貌岸然地,宣判着他的罪行。

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崩溃。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太祭宣读完最后一道罪名。

他看着囚笼里那个一言不发,却依旧不肯低下头颅的年轻人。

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畅快,终于升到了顶点。

太祭雾氏孽种,鳞族血脉,罪不可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牢里,带着阴冷的回响。

囚笼里,雾妄言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太祭。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冷。

却也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雾妄言大祭说得是。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祭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笑。

这个笑里,没有他想要的恐惧,也没有他预想中的绝望。

雾妄言只是本座有一事不明——

太祭说。

雾妄言大祭可曾想过,这局棋,还没下完?

太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太祭残局而已,翻不了盘。

雾妄言是么。

雾妄言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被镣铐锁住的双手,轻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雾妄言……我们拭目以待。

他知道,太祭以为自己赢了。

皇帝也以为自己赢了。

他们都以为,拔掉了他这颗钉子,棋局就结束了。

但他们不知道。

这盘棋里,最不受控制的那枚棋子。

还在外面。

他没有辩解,不是因为认命。

而是因为,他知道,武拾光会来。

他揽下所有罪名,是为了让武拾光能置身事外,保全自身。

可他又无比笃定。

那个人,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天牢里。

那是个……蠢东西。

也是他这盘死局里,唯一的,生机。

……

与此同时,禁军大营。

武拾光被关在自己曾经的营房里。

门,从外面上了锁。

沉重的落锁声,像是一道冰冷的宣判,将他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站在营房的中央,没有动。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那道将雾妄言定罪的圣旨。

那句诛心的“私相授受”。

那双按住他肩膀,收缴他佩刀的手。

还有家人被用作要挟的,那句轻飘飘的“探望”。

最后,是雾妄言被押走时,那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死寂,有决绝,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托付。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割。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他们已经联手,已经有了破局的希望。

他以为那句“因为我不想你死”,是新的开始。

可转眼之间,天翻地覆。

皇帝和太祭,用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天色。

夜,来了。

雾妄言,现在在哪里?

在天牢里,受着什么样的审问?

武拾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在心里,把他现在所有能用的资源,所有还可能听他号令的人,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可能性,一条一条地,重新清点。

清点完了。

他发现。

一条都没有了。

兵权被收缴,亲信被调离,家人被软禁。

他成了一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猛兽。

被关在笼子里,动弹不得。

皇帝,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武拾光转身,走到营房的床沿边,坐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把跟了他十年的佩刀。

那是他的荣耀,他的身份,他的忠诚。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营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就在这片黑暗中,坐着。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点灯。

他只是凭借着记忆,走到床头。

弯下腰。

伸手,在粗糙的床板下,摸索着。

片刻之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把,他很久之前,以防万一,藏在这里的短刀。

不长,不重。

却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兵器。

他将那把短刀,抽了出来,握在手里。

在黑暗中,掂了掂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死寂的脸上,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准备用自己的命,去撕开一道口子的野兽,才会露出的,森然的弧度。

皇权。忠诚。大义。

这些他信了一辈子的东西,在今天,都变成了笑话。

既然体制内的路已经走不通。

既然皇帝不给他活路。

那他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他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接人的。

……

夜色,最深的时候。

万籁俱寂。

武拾光走到营房门口,将那把短刀的刀尖,抵在门锁的缝隙里。

他闭上眼,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巡逻的脚步声。

很好。

他手腕用力,刀尖在锁芯里,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金属声响。

锁,开了。

他没有立刻推门。

他将短刀收回腰间,贴身放好。

然后,他才轻轻地,将门推开一道缝。

确认外面无人后,他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闪了出去。

皇城他守了十年。

每一条路,每一个岗哨,每一个巡逻队的换防时间,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避开所有的光亮,贴着宫墙的阴影,快速穿行。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天牢。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不是因为守卫松懈。

而是因为,没有人会想到,那个被解了兵权,软禁起来的禁军统领,敢越狱。

一炷香后。

天牢那阴森的轮廓,出现在他眼前。

他没有靠近。

他停在远处的一座假山后,遥遥地,望着那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牢笼。

他在心里,最后一次,确认着自己的计划。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确认完毕。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向天牢的方向潜去。

天牢外,守卫森严。

两名守卫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忽然,他们听见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坠地声。

“当啷。”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名守卫皱了皱眉。

守卫甲什么声音?

守卫乙不知道,我去看看。

那名守卫提着灯笼,向走廊尽头走去。

他走到尽头,用灯笼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

地上空空如也。

他嘟囔了一句“他娘的,听错了”,转身准备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个黑影,从他身后的房梁上,无声无息地,闪了下来。

那黑影的动作,快如闪电。

守卫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武拾光接住他,将他轻轻地,拖入旁边的暗处。

然后,他拿走了那名守卫腰间的钥匙。

他走入天牢深处。

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他循着牢房的编号,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当他走到第七间牢房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

看见牢门最下方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月光。

那月光落在满是污垢的地上,细长,而冷清。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武拾光伸出手,从腰间,再次取出了那把短刀。

他没有用钥匙。

他将短刀的刀尖,抵在牢门的铜锁上。

然后,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声响。

锁扣,应声而断。

他推开了牢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死寂的天牢里,格外刺耳。

武拾光站在牢门口。

他低着头,看向牢房里面。

那个人,就坐在地上。

一身素白的囚衣,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

隔着一道门槛,隔着满地清冷的月光。

武拾光伸出手。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武拾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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