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平常的“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雾妄言看着他,看着那张在血污和疲惫中依旧坚毅的脸,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寻了一处城中废弃的宅院,暂时落脚。
宅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声音。
武拾光靠着墙坐下,撕下衣摆的一角,准备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雾妄言却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过度施展阴影之力后的虚弱,让他脸色依旧苍白,动作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着的药瓶,倒出药粉,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为武拾光按在伤口上。
武拾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想,这样就很好。
他想,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天大的窟窿,也能补上。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太祭已经知道他们在暗中动手脚,这条路行不通了。
但没关系。
他手里还有禁军旧部,雾妄言手里还有那张铺了二十年的网。
只要他们联手,总能找到一条新的路。
一条,能让这个人,活下去的路。
就在这时。
宅院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数十名身着禁军甲胄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将这间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也是武拾光曾经最信任的副手。
武拾光在那一瞬间,猛地站了起来,将雾妄言护在身后。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武拾光王副将,你这是做什么?
那姓王的副统领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忍,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无法违抗的坚决。
他没有回答武拾光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让开一步。
一名内侍监的太监,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那太监看了一眼被武拾光护在身后的雾妄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利而高亢的声音,开始宣读。
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国师雾妄言,实乃百年前谋逆罪族守月氏之后裔,身负月鳞血咒,以妖术惑上,结交鳞族奸细,图谋不轨,颠覆皇朝。
太监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太监现革去其国师之位,着即刻捉拿,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武拾光的心上。
守月后裔。
月鳞血咒。
这些他刚刚才知道的,用命去守护的秘密,此刻,却被用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昭告天下。
他猛地回头,看向雾妄言。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棋局被人从根基处掀翻的,冰冷的,死寂。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然而,那道尖利的声音,还没有停。
太监禁军统领武拾光,受妖人蒙蔽,罔顾君恩,与其私相授受,存通敌之嫌。
“私相授受”四个字,那太监特意加重了语气,说得意味深长。
像一把淬了毒的,最脏的刀子。
将他们之间那些刚刚萌芽的,笨拙的靠近,脆弱的信任,还有那句“因为我不想你死”,全都捅得血肉模糊。
武拾光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太监现收缴其兵权,解除佩刀,软禁于禁军营中,待此案查清后,再行定夺。
太监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院落,落针可闻。
那姓王的副统领,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王副将将军,得罪了。
武拾光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宣旨的太监,又或者说,是盯着那太监背后的,那道看不见的,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伪造的证据,什么三日期限。
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打算让他去查案,也没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那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天罗地网。
皇帝和太祭,早就在暗中联手。
他们等着他一步步走进去,等着雾妄言为了救他而暴露实力。
然后,在他们以为局势即将扭转的这一刻,同时出手。
一刀,砍向雾妄言。
另一刀,砍向他自己。
双重背刺。
无路可逃。
武拾光陛下……他怎么敢……
武拾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王副将走上前,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王副将将军,你老家的母亲和妹妹……陛下,已经派人去“探望”了。
轰的一声。
武拾光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母亲……妹妹……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去赌的东西。
皇帝,早就把他这个人,里里外外,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几名禁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另一人,伸手,将他腰间那把跟随了他十年的佩刀,解了下来。
“噌”的一声。
刀被收缴。
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硬生生剥离了。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士兵,已经拿着镣铐,走向了雾妄言。
雾妄言没有反抗。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双手。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看着武拾光被按住,被缴械。
看着那张总是充满力量和坚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被彻底击溃的,绝望的神情。
就在他被禁军押着,往外走的时候。
两人在混乱的人群中,视线,短暂地交汇了。
那一眼,很短。
却又很长。
武拾光看见了雾妄言眼中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死灰。
像是一场烧了二十年的大火,终于,在这一刻,连最后的余烬,都被人踩灭了。
而雾妄言,也看懂了武拾光眼中的话。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滔天的愤怒,有无尽的悔恨,有深入骨髓的,心痛。
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等我。
雾妄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收回了视线,转过头,被禁军押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破败的院落。
消失在武拾光的视野里。
武拾光被两名士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被带走。
越走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武拾光……等我。
他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带着血,挤出来的。
……
武拾光被押回了禁军大营。
他被关进了自己曾经的营房,门,从外面被上了锁。
沉重的落锁声,像是一道宣判。
他站在营房的中央,没有动。
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圣旨。
罪名。
被缴的刀。
家人的性命。
还有雾妄言被带走时,那最后一眼。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割。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天色。
他在心里,把他现在所有能用的资源,所有还可能听他号令的人,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可能性。
一条一条地,重新清点。
然后,他发现。
一条都没有了。
皇帝收了他的兵权,拿他的家人做要挟。
太祭坐实了雾妄言的罪名,将他打入天牢。
这张网,收得太紧,太绝。
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丝,可以翻盘的缝隙。
武拾光转身,走到营房的床沿边,坐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着的腰间。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把刀。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头,弯下腰,伸手,从床板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他很久之前,以防万一,藏在这里的短刀。
不长,不重。
却足够锋利。
他将那把短刀,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死寂的脸上,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准备用自己的命,去撕开一道口子的野兽,才会露出的,森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