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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那句平常的“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雾妄言看着他,看着那张在血污和疲惫中依旧坚毅的脸,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寻了一处城中废弃的宅院,暂时落脚。

宅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声音。

武拾光靠着墙坐下,撕下衣摆的一角,准备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雾妄言却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过度施展阴影之力后的虚弱,让他脸色依旧苍白,动作也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着的药瓶,倒出药粉,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为武拾光按在伤口上。

武拾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想,这样就很好。

他想,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天大的窟窿,也能补上。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太祭已经知道他们在暗中动手脚,这条路行不通了。

但没关系。

他手里还有禁军旧部,雾妄言手里还有那张铺了二十年的网。

只要他们联手,总能找到一条新的路。

一条,能让这个人,活下去的路。

就在这时。

宅院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数十名身着禁军甲胄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将这间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也是武拾光曾经最信任的副手。

武拾光在那一瞬间,猛地站了起来,将雾妄言护在身后。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武拾光王副将,你这是做什么?

那姓王的副统领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忍,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无法违抗的坚决。

他没有回答武拾光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手,让开一步。

一名内侍监的太监,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那太监看了一眼被武拾光护在身后的雾妄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利而高亢的声音,开始宣读。

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国师雾妄言,实乃百年前谋逆罪族守月氏之后裔,身负月鳞血咒,以妖术惑上,结交鳞族奸细,图谋不轨,颠覆皇朝。

太监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太监现革去其国师之位,着即刻捉拿,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武拾光的心上。

守月后裔。

月鳞血咒。

这些他刚刚才知道的,用命去守护的秘密,此刻,却被用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昭告天下。

他猛地回头,看向雾妄言。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棋局被人从根基处掀翻的,冰冷的,死寂。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然而,那道尖利的声音,还没有停。

太监禁军统领武拾光,受妖人蒙蔽,罔顾君恩,与其私相授受,存通敌之嫌。

“私相授受”四个字,那太监特意加重了语气,说得意味深长。

像一把淬了毒的,最脏的刀子。

将他们之间那些刚刚萌芽的,笨拙的靠近,脆弱的信任,还有那句“因为我不想你死”,全都捅得血肉模糊。

武拾光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太监现收缴其兵权,解除佩刀,软禁于禁军营中,待此案查清后,再行定夺。

太监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院落,落针可闻。

那姓王的副统领,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王副将将军,得罪了。

武拾光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宣旨的太监,又或者说,是盯着那太监背后的,那道看不见的,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伪造的证据,什么三日期限。

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打算让他去查案,也没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那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天罗地网。

皇帝和太祭,早就在暗中联手。

他们等着他一步步走进去,等着雾妄言为了救他而暴露实力。

然后,在他们以为局势即将扭转的这一刻,同时出手。

一刀,砍向雾妄言。

另一刀,砍向他自己。

双重背刺。

无路可逃。

武拾光陛下……他怎么敢……

武拾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王副将走上前,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王副将将军,你老家的母亲和妹妹……陛下,已经派人去“探望”了。

轰的一声。

武拾光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母亲……妹妹……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去赌的东西。

皇帝,早就把他这个人,里里外外,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几名禁军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另一人,伸手,将他腰间那把跟随了他十年的佩刀,解了下来。

“噌”的一声。

刀被收缴。

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硬生生剥离了。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士兵,已经拿着镣铐,走向了雾妄言。

雾妄言没有反抗。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双手。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看着武拾光被按住,被缴械。

看着那张总是充满力量和坚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被彻底击溃的,绝望的神情。

就在他被禁军押着,往外走的时候。

两人在混乱的人群中,视线,短暂地交汇了。

那一眼,很短。

却又很长。

武拾光看见了雾妄言眼中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死灰。

像是一场烧了二十年的大火,终于,在这一刻,连最后的余烬,都被人踩灭了。

而雾妄言,也看懂了武拾光眼中的话。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滔天的愤怒,有无尽的悔恨,有深入骨髓的,心痛。

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等我。

雾妄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收回了视线,转过头,被禁军押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破败的院落。

消失在武拾光的视野里。

武拾光被两名士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被带走。

越走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武拾光……等我。

他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带着血,挤出来的。

……

武拾光被押回了禁军大营。

他被关进了自己曾经的营房,门,从外面被上了锁。

沉重的落锁声,像是一道宣判。

他站在营房的中央,没有动。

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圣旨。

罪名。

被缴的刀。

家人的性命。

还有雾妄言被带走时,那最后一眼。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割。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天色。

他在心里,把他现在所有能用的资源,所有还可能听他号令的人,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可能性。

一条一条地,重新清点。

然后,他发现。

一条都没有了。

皇帝收了他的兵权,拿他的家人做要挟。

太祭坐实了雾妄言的罪名,将他打入天牢。

这张网,收得太紧,太绝。

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丝,可以翻盘的缝隙。

武拾光转身,走到营房的床沿边,坐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着的腰间。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把刀。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头,弯下腰,伸手,从床板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他很久之前,以防万一,藏在这里的短刀。

不长,不重。

却足够锋利。

他将那把短刀,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死寂的脸上,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准备用自己的命,去撕开一道口子的野兽,才会露出的,森然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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