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弄深处,死寂无声。
那股如墨般流动的黑暗,在吞噬了最后一个杀手后,缓缓退去。
它们像有生命的潮水,悄无声息地,重新汇入那道白色的身影之中。
武拾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管。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巷弄尽头的那个人。
雾妄言。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站在一片狼藉的尸体中间,纤尘不染。
阴影之力正在从他身上慢慢收敛,银色的鳞纹在他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层流动的星辉。
这是武拾光第一次。
第一次在没有月光,没有刻意遮掩的情况下,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他展开全部力量时的模样。
那不是凡人的姿态。
清冷,强大,美得像一尊真正的,从月宫降下的神祇。
却也脆弱得,像一个随时都会在风中碎掉的琉璃。
因为那种程度的力量展开,对他的身体有着巨大的消耗。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手腕处的鳞纹,因为过度施法,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几乎要破体而出。
武拾光撑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他,喉咙发紧,声音因为力竭而显得格外沙哑。
武拾光你为什么来,你暴露了。
雾妄言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武拾光。
那双总是覆着冰霜,藏着算计,隔着云雾的眼睛,在这一刻,清澈得像一池见底的秋水。
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微笑。
也没有了惯常的冰冷。
只有武拾光自己的,带着血污的,错愕的倒影。
然后,他开口了。
说了一句,他入朝二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那声音很平静,很直接,没有任何修辞。
却像一把最重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武拾光的心上。
雾妄言因为我不想你死。
巷弄里,风停了。
武拾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雾妄言,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让他无处遁形的眼睛。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会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想过他会说“将军若死了,这盘棋就不好下了”。
想过他会用一百种,一千种,他惯用的,云山雾绕的方式,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轻轻推开。
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一句。
这么简单。
这么直接。
这么……不像是雾妄言会说出来的话。
武拾光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然后,他动了。
他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低,都哑。
武拾光……雾妄言。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遵从了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向前一步。
再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将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都会碎掉的人,狠狠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个拥抱,又重,又急。
带着血腥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
雾妄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被那股力道撞得,后退了半步,整个后背都贴在了武拾光温热而坚实的胸膛上。
他想推开。
这是他二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的反应。
不能与人靠得太近。
不能让任何人,触碰到他真实的体温。
可是,他的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他没有推。
只是任由那个人,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他死死地,禁锢在怀里。
他能闻到武拾光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能感受到他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能听到他那颗在耳边,擂鼓一般,剧烈跳动的心。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么真实,那么有力。
像是要把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也一并,敲得活过来。
雾妄言慢慢地,放下了那只抬到一半的手。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武拾光的肩窝里,声音,比刚才还要低。
雾妄言将军,放开。
武拾光没有动。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武拾光等一下。
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近乎乞求的意味。
就等一下。
让我就这样,抱一下。
让我确认,你是真的。
你是热的。
你还活着。
巷弄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两个人交错的,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武拾光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臂。
他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雾妄言低着头,没有看他。
过度施法后的虚弱,让他此刻连站着,都有些费力。
他那身素白的袍子上,沾上了武拾光伤口渗出的血。
像是在雪白的宣纸上,绽开的,几点刺目的红梅。
那层始终维持的,清冷孤绝的外壳,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缝。
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时,更真实了一些。
武拾光抬起手。
他本想说些什么。
想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让人……心疼。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多余。
最终,他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雾妄- 言的肩膀上。
然后,轻轻地,往下压了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然后,他收回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武拾光先找个地方,歇一歇。
他说。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然而,雾妄言在听见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处,那道已经开始黯淡的银色鳞纹,却无声地,极快地,闪了一下光。
那光很微弱,像夏夜的流萤,转瞬即逝。
却没能逃过武拾光的眼睛。
他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极细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