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进行到第三日清晨,一切都太过顺利。
顺利得,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太祭府邸,书房。
一名核心谋士正躬身站在案前,脸色有些苍白。
谋士大祭,我们与宫中联系的三条秘道,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准时传回消息了。
谋士水路那边说是货船出了意外,驿站那边是信使送错了路,城中这边是中间人被巡查的禁军堵了……
谋士桩桩件件,看起来都只是巧合。
太祭正在闭目养神。
他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太祭巧合?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太祭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太祭三条线,同时出事,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谋士愣了一下。
谋士大祭的意思是……
太祭能动用禁军,能把时机卡得这么准,还能让事情看起来都像意外。
太祭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太祭除了皇帝身边那把最听话的刀,还能有谁?
太祭武拾光。
他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意。
太祭这位将军,以为自己是猎人。
太祭却不知,他早就进了别人的棋盘。
太祭也进了……老夫的网。
谋士那我们……
太祭不用等了。
太祭传令下去,收网。
太祭我要他今日,有去无回。
……
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弄。
武拾光刚刚完成了最后一个节点的任务。
他成功将太祭安插在城防营的一名眼线,用一个“调防”的由头,不着痕迹地调离了京城。
至此,太祭安插在外的所有情报渠道,都已被他和雾妄言联手切断。
只要再等一日,那些送入清流老臣手中的罪证,就会在朝堂上,引爆。
武拾光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他转身,准备抄近路回禁军营。
然而,就在他踏入巷弄的瞬间,一种常年在战场上磨练出的直觉,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条巷子他走过无数次,即便再偏僻,也总有些微的声响。
今日,却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他手按上了刀柄。
下一刻,巷弄的两头,同时出现了人影。
前面十个,后面十个。
一共二十人,都穿着祭司府特有的黑色劲装,手持短弩,将他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之人,武拾光认识。
是太祭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心腹,也是祭司集团暗部的统领。
武拾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计划,泄露了。
不,不是泄露。
是被看穿了。
太祭那只老狐狸,比他们想象中,更敏锐。
那名统领看着武拾光,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
统领武将军,我们大祭,请您过去喝杯茶。
武拾光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武拾光茶就不喝了。
武拾光劳烦各位,给我让条路。
统领路,有。
那统领一挥手。
统领黄泉路。
话音未落,二十架短弩,同时对准了武拾光。
……
同一时刻,国师府。
雾妄言正坐在书案后,对着一局残棋,静静出神。
棋盘上,代表武拾光的那枚白子,已经深入腹地,与他的黑子,遥相呼应。
这盘棋,就快赢了。
他伸出手,想将一枚黑子落下,彻底锁死对方的棋路。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他安插在外的线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线人国师大人!不好了!
雾妄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看向那名线人,眼神依旧平静。
雾妄言何事惊慌?
线人武将军被困城东,太祭的人,约二十名!
“啪嗒。”
雾妄言手中的那枚黑玉棋子,从指间滑落。
掉在棋盘上,又弹起来,滚落在地。
将那盘即将胜利的棋局,彻底打乱。
雾妄言看着那枚滚到脚边的棋子,沉默了。
那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二十年来所有经过精密计算的冷静,所有运筹帷幄的从容,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第一次,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决定。
雾妄言备马。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线人国师大人,此去若被人看见,您的身份——
那线人还想劝。
他知道,国师大人一旦在人前动用那种力量,就等同于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然而,雾妄言已经大步走向了门口。
雾妄言备马。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平静,而又,不可更改。
……
城东巷弄。
战斗已经持续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
地上,倒了七八具黑衣人的身体。
武拾光也付出了代价。
他的左臂和后背,各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染红了他半边衣袍。
他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用刀撑着地面。
体力,在急速下降。
剩下的十二名杀手,也看出了他的力不从心。
他们不再急于进攻,只是像狼群一样,将他团团围住,一点一点,消耗着他最后的力量。
武拾光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看着那些人眼中嗜血的光,握紧了刀。
就算是死,他也要再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的时候。
巷弄的另一端,忽然,起风了。
那不是寻常的风。
那是一股,带着阴冷气息的,流动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巷口,无声无息地,涌了进来。
它像液体,又像浓雾。
所过之处,那些围着武拾光的黑衣人,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喊。
他们的身体,被那股黑暗缠绕,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抓住,动弹不得。
然后,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
那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就被从外侧,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武拾光靠着墙,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猛地回过头。
在那片缓缓流动的,如墨一般的黑暗之中。
他看见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个人,就站在黑暗的中央。
银色的鳞纹,在他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阴影之力,正从他修长的指间,源源不断地流出。
清冷,强大,而又,决绝。
像一把无形的,最锋利的刀。
正在,替他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