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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行动的第二日,午后。

城郊,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

神像早已倾颓,蛛网结满了梁柱,只有一束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打下来,照亮了满地的尘埃。

庙内空旷,只有两个人。

一堆小小的篝火,在神像前的空地上,静静燃烧着。

武拾光靠着一根断柱坐着,正在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越狱时用的短刀。

雾妄言坐在他对面,离火堆更近一些。

他没有看武拾光,也没有看手里的任何东西。

他只是看着那丛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周无人,难得地安静。

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们是按计划在这里碰头。

交换各自的进展,然后,等待下一个消息传来。

消息还没来。

他们就这样,各据一侧,等着。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从他们碰头开始,已经持续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

不像在国师府书房里的那种对峙。

也不像在天牢里的那种决绝。

这是一种,在绷紧了的弦上,被强行按下的,短暂的休止。

很奇怪。

却不难熬。

武拾光擦完了刀,将短刀收回腰间的鞘里。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

火光,将那人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张总是清冷孤绝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多了一点人间的温度。

武拾光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他问的,不是行动的进展,也不是下一步的计划。

他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很久之前,他就想问的事。

武拾光你父亲,那天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雾妄言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那僵硬很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武拾光。

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实的,被触碰到柔软之处的,不知所措。

武拾光没有催他。

他只是看着他,平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雾妄言眼中的那丝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下去。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面前的火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要轻,也比平时,要平。

像是在复述一句,刻在他记忆最深处,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话。

雾妄言孩子,吃饱了,天下就大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二十年前那个冰冷的雪夜里,被重新打捞出来。

带着旧日的温度,和早已干涸的,血的痕迹。

武拾光听完了。

他沉默了。

他靠在断柱上,低下头,让自己的脸,隐没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想起了一个少年。

一个又冷又饿,蜷缩在京城某个破败巷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冬天的,流浪的少年。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递过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饼。

和一个温和的声音。

那块饼,是他那一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个声音,是他那一年听过的,最温暖的话。

武拾光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妄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从阴影里传来的,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武拾光我记得。

武拾光我一直记得。

那六个字,不重。

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了雾妄言的心里。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阴影。

他看不清武拾光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如山一般沉默的轮廓。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只是举手之劳。

想说,父亲当年,救过很多人,不止你一个。

想把这份沉甸甸的记挂,用他最习惯的方式,轻轻地,推开。

雾妄言他说这句话,对很多人说过。

他最终,还是这么说了。

声音极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然而,阴影里的那个人,没有被他推开。

武拾光我知道。

武拾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清晰而笃定。

他慢慢地,从阴影里抬起头,重新迎向火光。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雾妄言从未见过的,纯粹的,认真的东西。

武拾光但我记得。

是我记得。

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

不是因为那份恩情有多重。

只是因为,在那个快要冻死的冬天,是你父亲,给了我活下去的,第一点光。

所以,我记得。

雾妄言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年,用尽心机,算尽人心。

他听过无数的奉承,无数的试探,无数的谎言。

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

这样一句,简单到没有任何修辞,却又重到让他无法承受的话。

他觉得,自己那颗被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好像,被这簇小小的篝火,烧开了一道裂缝。

有温热的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在庙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他们,快步走了进来。

线人将军,国师大人,消息来了。

那人将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递了过来。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声的,温暖的溪流,被打断了。

武拾光接过纸条,展开,快速地看了一遍。

武拾光太祭那边,已经开始收缩宫里的眼线了。

武拾光看来我们切断渠道的动作,起效了。

他将纸条递给雾妄言。

雾妄言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雾妄言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雾妄言下一步,该把那些罪证,送到清流老臣的手里了。

他们重新开始讨论计划,声音都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

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私人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计划商议完毕,两人起身,各自准备继续行动。

武拾光先一步,走到了破庙门口。

他正要迈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雾妄言将军。

武拾光停下脚步,回过头。

雾妄言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门口的光,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却又是他们相识以来,雾妄言对他说过的,最接近“谢谢你记得”的一句话。

雾妄言那天的饼,是桂花馅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武拾光的反应,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武拾光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回应。

只是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走到那人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了破庙,走进了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细长,而清晰。

像是某种无声的,郑重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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