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的第二日,午后。
城郊,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
神像早已倾颓,蛛网结满了梁柱,只有一束天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打下来,照亮了满地的尘埃。
庙内空旷,只有两个人。
一堆小小的篝火,在神像前的空地上,静静燃烧着。
武拾光靠着一根断柱坐着,正在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越狱时用的短刀。
雾妄言坐在他对面,离火堆更近一些。
他没有看武拾光,也没有看手里的任何东西。
他只是看着那丛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周无人,难得地安静。
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们是按计划在这里碰头。
交换各自的进展,然后,等待下一个消息传来。
消息还没来。
他们就这样,各据一侧,等着。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从他们碰头开始,已经持续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
不像在国师府书房里的那种对峙。
也不像在天牢里的那种决绝。
这是一种,在绷紧了的弦上,被强行按下的,短暂的休止。
很奇怪。
却不难熬。
武拾光擦完了刀,将短刀收回腰间的鞘里。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
火光,将那人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张总是清冷孤绝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多了一点人间的温度。
武拾光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他问的,不是行动的进展,也不是下一步的计划。
他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很久之前,他就想问的事。
武拾光你父亲,那天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雾妄言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那僵硬很细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武拾光。
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实的,被触碰到柔软之处的,不知所措。
武拾光没有催他。
他只是看着他,平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雾妄言眼中的那丝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下去。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面前的火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要轻,也比平时,要平。
像是在复述一句,刻在他记忆最深处,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话。
雾妄言孩子,吃饱了,天下就大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二十年前那个冰冷的雪夜里,被重新打捞出来。
带着旧日的温度,和早已干涸的,血的痕迹。
武拾光听完了。
他沉默了。
他靠在断柱上,低下头,让自己的脸,隐没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想起了一个少年。
一个又冷又饿,蜷缩在京城某个破败巷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冬天的,流浪的少年。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递过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饼。
和一个温和的声音。
那块饼,是他那一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个声音,是他那一年听过的,最温暖的话。
武拾光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妄言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从阴影里传来的,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武拾光我记得。
武拾光我一直记得。
那六个字,不重。
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了雾妄言的心里。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那片阴影。
他看不清武拾光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如山一般沉默的轮廓。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只是举手之劳。
想说,父亲当年,救过很多人,不止你一个。
想把这份沉甸甸的记挂,用他最习惯的方式,轻轻地,推开。
雾妄言他说这句话,对很多人说过。
他最终,还是这么说了。
声音极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然而,阴影里的那个人,没有被他推开。
武拾光我知道。
武拾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清晰而笃定。
他慢慢地,从阴影里抬起头,重新迎向火光。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雾妄言从未见过的,纯粹的,认真的东西。
武拾光但我记得。
是我记得。
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
不是因为那份恩情有多重。
只是因为,在那个快要冻死的冬天,是你父亲,给了我活下去的,第一点光。
所以,我记得。
雾妄言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年,用尽心机,算尽人心。
他听过无数的奉承,无数的试探,无数的谎言。
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
这样一句,简单到没有任何修辞,却又重到让他无法承受的话。
他觉得,自己那颗被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好像,被这簇小小的篝火,烧开了一道裂缝。
有温热的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在庙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他们,快步走了进来。
线人将军,国师大人,消息来了。
那人将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递了过来。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声的,温暖的溪流,被打断了。
武拾光接过纸条,展开,快速地看了一遍。
武拾光太祭那边,已经开始收缩宫里的眼线了。
武拾光看来我们切断渠道的动作,起效了。
他将纸条递给雾妄言。
雾妄言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雾妄言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雾妄言下一步,该把那些罪证,送到清流老臣的手里了。
他们重新开始讨论计划,声音都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
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私人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计划商议完毕,两人起身,各自准备继续行动。
武拾光先一步,走到了破庙门口。
他正要迈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雾妄言将军。
武拾光停下脚步,回过头。
雾妄言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门口的光,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却又是他们相识以来,雾妄言对他说过的,最接近“谢谢你记得”的一句话。
雾妄言那天的饼,是桂花馅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武拾光的反应,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武拾光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回应。
只是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走到那人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了破庙,走进了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细长,而清晰。
像是某种无声的,郑重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