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你真的愿意帮本座?
那句话,在死寂的黑暗中,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武拾光看着对面那道模糊的影子,那道刚刚问出这个问题的,颤抖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将那枚被他捏在掌心的白子,放回了棋盒里。
然后,他站起身。
绕过书案,走到了雾妄言的面前。
他没有俯身,没有逼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沉默地,为他挡住了从窗外渗进来的,那一点点冰冷的月光。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抓,也不是去碰。
只是摊开手掌,伸到了雾妄言的面前。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告。
武拾光愿意。
他说。
只有一个词。
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武拾光现在,把你的手给我。我们来谈谈,怎么活下去。
雾妄言没有动。
他只是抬着头,在黑暗中,看着那只停在他面前的手。
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很稳。
像一座,可以让他停靠的,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掌心。
那一刻,雾妄言觉得,自己二十年来背负的那座冰山,好像,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武拾光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武拾光坐过来。
他把他带到书案的另一侧,让他和自己并排而坐。
然后,他点燃了桌上那盏熄灭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重新照亮了这间书房。
也照亮了,彼此的脸。
武拾光皇帝的圣旨是假的,证据也是假的。
武拾光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武拾光但我们没有反证。现在去跟皇帝说,只会让他觉得我们是一伙的,死得更快。
武拾光所以,我们不能说。
武拾光我们要做。
他看向雾妄言。
武拾光我需要你把太祭所有能定罪的证据,都给我。
武拾光真的,能让他死,皇帝也保不住他的那种。
雾妄言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眼底跳动。
雾妄言将军可知,这么做,你要担什么风险?
雾妄言违抗圣旨,欺君罔上。
雾妄言一旦败露,不只是你,整个禁军都会被牵连。
武拾光我知道。
武拾光打断他,语气平静。
武拾光所以,我们不能败。
武拾光把证据给我,我用禁军的身份做掩护,把这些东西,送到皇帝的眼前。
武拾光不是通过奏报,不是通过朝臣。
武拾光而是让他,自己“发现”。
武拾光让他亲眼看见,太祭是怎么伪造证据,构陷你的。
武拾光到时候,那道圣旨,自然就成了一张废纸。
雾妄言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决绝。
这是一个,简单粗暴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却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用武拾光的命,去赌一个可能。
雾妄言将军,你……
他想说,你不值得。
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对面那双眼睛,已经替他回答了。
那双眼睛说,我值得。
雾妄言低下头,将所有的犹豫,都压了下去。
他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
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他花了二十年时间,收集的,太祭集团的罪证。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那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他将木盒,推到了武拾光的面前。
雾妄言都在这里。
雾妄言这条路,你要怎么走?
武拾光接过木盒,打开,粗略地翻看了一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副皇城的布防图。
摊开在桌上。
武拾光你来看。
武拾光这是太祭与皇帝之间的三条秘密情报渠道。
武-光 城东,城西,还有宫里的内线。
武拾光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三条线,全部切断。
武拾光让他变成聋子,瞎子。
雾妄言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布防图上。
他的手指,顺着武拾光画出的那三条线,慢慢划过。
雾妄言切断不难。
雾妄言难的是,如何切断得不留痕迹,不让太祭察觉。
武拾光这就是我要你帮忙的地方。
武拾光的手指,点在了城东那条线上。
武拾光这条线,通过的是漕运。我的人,可以在码头动手,制造一场“意外”,让信沉到水里去。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城西。
武拾光这条线,走的是驿站。我可以找个由头,临时调换信使,让他把信送错地方。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皇宫的内线上。
武拾光最难的是这条。太祭在宫里安插的人,都是死士。动一个,就会惊动全部。
雾妄言看着那条线,沉默了片刻。
雾妄言这条线,交给我。
雾妄言我有办法,让他自己,把嘴闭上。
武拾光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就这样,在灯下,枯坐了一夜。
将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补漏洞。
调节点。
有几处,两人的想法不同,争执不下。
一个主张快刀斩乱麻,直接用强硬手段。
一个主张抽丝剥茧,用计谋将风险降到最低。
他们争了几处,又各自退了一步。
将彼此的方案,揉碎了,再重新组合。
最终,一个完整而周密的计划,在天亮之前,被敲定了下来。
天光,从窗外透了进来。
将书房里那张铺满了草图和棋子的桌案,照得一片明亮。
一夜未睡,两人眼中都带着血丝,却精神亢奋。
那是一种,在悬崖边上,找到了唯一一条攀岩绳索的,亢奋。
雾妄言看着面前那副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他们要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那最终的布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武拾光,轻声说了一句话。
雾妄言若这局输了,将军如何?
武拾光正在收拾桌上的布防图。
听到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用一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的语气,回答了他。
武拾光输了,我陪你一起输。
四个字。
干脆,笃定,没有任何犹豫。
雾妄言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总是清冷孤绝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武拾光从未见过的,极细微的,真实的东西。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后,最纯粹的,柔软。
雾妄言……将军,真是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抱怨。
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奈的笑意。
武拾光收拾好东西,抬起头。
武拾光我知道。
他的嘴角,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天,已经大亮了。
武拾光站起身,准备离去。
计划,要从现在开始,争分夺秒地执行。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环。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雾妄言武拾光。
不是“将军”。
是“武拾光”。
三个字,声音很平,却是他入朝以来,第一次,这样叫他。
武拾光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上了那道看过来的目光。
雾妄言看着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语气,依旧平静。
却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轻的温度。
雾妄言此去,万事小心。
武拾光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晨光中,依旧苍白,却不再孤绝的脸。
他没有说话。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走进了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