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巨响。
是椅子被猛地推开,向后撞在墙壁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那道被风化的石像,活了过来。
武拾光猛地站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案前。
然后,双手重重地撑在书案上。
整个书案,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黑暗中,与雾妄言平视。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怒火,烧得通红。
武拾光你凭什么替自己定死!
他的声音,不再是沙哑。
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沉的咆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带着血。
这是武拾光第一次,在雾妄言面前,如此彻底地失控。
雾妄言被这股骇人的力道震住。
他的后背,不受控制地贴紧了冰冷的椅背。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暴怒雄狮的影子。
他看不清武拾光的脸。
只能看见那双在月光下,泛着骇人红光的眼睛。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真实的、藏不住的心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武拾光的心口,狠狠撑开了一道裂缝。
而那道裂缝里,正在向外,汩汩地,流着血。
武拾光你复仇,我帮你。
武拾光的声音,在那一声咆哮之后,猛地压低了下来。
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用力挤出来的。
沙哑,克制,却比刚才那声咆哮,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武拾光你查案,我陪你。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分。
那股混杂着怒火与心痛的气息,像一张网,将雾妄言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武拾光但你用自己的命去换——
他停了下来。
呼吸,粗重得像是拉动的风箱。
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雾妄言。
武拾光你他娘的为什么不问我!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
带着一股最原始的,最不加掩饰的,粗粝的愤怒。
雾妄言沉默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股滔天的怒火,将自己淹没。
他没有开口。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自己的选择,而愤怒成这个样子。
也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这样失控。
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在刀尖上独行了二十年。
他以为,他的命,只是他用来复仇的,最后一件工具。
用完了,扔掉,理所应当。
他从未想过,这件工具,在别人眼里,竟然是需要被珍视的东西。
也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了这件工具的生死,而心痛至此。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和武拾光那粗重得,像是受了伤的野兽一样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股骇人的怒火,慢慢平息,沉淀成一种更深沉的,无力的悲伤。
雾妄言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要被这片深沉的黑暗,彻底吞没。
雾妄言因为没想到,有人会在乎。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无形的刀。
瞬间,刺穿了武拾光所有的愤怒与伪装。
他浑身一僵。
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巨大的,更尖锐的疼痛,彻底击溃。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长,又重。
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住什么即将决堤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退后一步。
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吱呀”一声。
他重新坐了回去。
武拾光现在你知道了。
他说。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笃定。
书房里,重归安静。
两人在黑暗中,重新相对而坐。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窗外的月光,悄悄地,又挪动了一寸。
将书房内的一角,照得更亮了一些。
雾妄言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武拾光也没有再说话,没有催他。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又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答案。
沉默,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
雾妄言慢慢地,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中,挣扎着,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在书案的一角,摸索着。
然后,他摸到了那个冰冷的,装着棋子的木盒。
他将棋盒,慢慢地,取了过来。
打开。
他的手指,在那些冰冷的棋子中,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取出了那枚白子。
那枚代表着武拾光的,被他放在棋局之外,又被他亲手放回棋局的,白子。
他将那枚白子,放在自己的掌心。
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坐在对面的,那道沉默的,如山一般的身影。
他第一次,主动地,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只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
一件他背负了二十年,从来不敢问,也从来不屑于问的事。
雾妄言将军,你真的愿意帮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