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将军,我姓雾,是守月一族最后一个人”,像一颗被投进死水里的石子。
声音不重。
却在武拾光的心湖上,砸出了滔天巨浪。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对面那个人。
看着那张在烛火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雾妄言说完那句话,没有再看他。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冷透的茶水上。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一件被尘封了二十年的,血淋淋的旧事。
雾妄言百年前,守月一族并非私藏月鳞,图谋不轨。
雾妄言而是月鳞之力,在当年的月祭大典上,主动选择了我父亲。
雾妄言皇权忌惮,太祭集团恐惧。
雾妄言于是,他们联手,给我父亲,给守月全族,安上了一个“谋逆”的罪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但武拾光看见了。
看见他放在桌案下的手,在那一刻,轻轻地,攥了一下。
雾妄言灭门那夜,火光冲天。
雾妄言我被父亲藏在祭坛的暗格里,才躲过一劫。
雾妄言我在暗格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惨叫声,从天黑,一直听到天亮。
雾妄言天亮的时候,外面安静了。
雾妄言我从暗格里爬出来,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
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可武拾光觉得,那冰面之下,是万丈深渊。
雾妄言就在那时,月鳞选中了我。
雾妄言它将守月一族最后的星象之力,还有那道诅咒,一同给了我。
雾妄言它给了我复仇的力量,也给了我,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
雾妄言之后,我隐姓埋名,凭借星象之术入朝为官。
雾妄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雾妄言将当年参与构陷的所有人,一个个,重新拉回棋局。
他说的这些,武拾光大多已经猜到。
可从他口中亲耳听见,那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被钝刀子,一刀一刀,反复凌迟的疼。
雾妄言皇帝,太祭,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
雾妄言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棋子。
雾妄言我花了二十年,布了这盘棋。
雾妄言为的,就是收网这一天。
他说着,抬起眼,看向武拾光。
那眼神,依旧平静。
雾妄言将军先前看到的,我与鳞族的协议,也是棋局的一部分。
雾妄言我需要他们按兵不动,为我争取收网的时间。
雾妄言这就是将军已经知道的那一半。
他说完了武拾光知道的那一半。
然后,他停了下来。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在“噼啪”作响。
那声音,像是时间的催促,又像是命运的叹息。
武拾光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着。
他知道,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还没来。
雾妄言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拾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重新对上武拾光的视线。
那双总是清冷孤绝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武拾光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重担后的,极致的疲惫。
和极致的,决绝。
雾妄言那份协议,还有后一半。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平。
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落在武拾光的心上。
却重如千钧。
雾妄言复仇之后,本座以命封印,月鳞永绝。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一根针,扎进武拾光的耳朵里。
武拾光的身子,在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嗡嗡作响。
以命封印。
月鳞永绝。
这八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遍,一遍,又一遍。
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碾得粉碎。
雾妄言这便是全部。
雾妄言说完,抬起眼,看着他。
那张总是带着伪装,带着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平静。
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像是终于将背负了一生的重物,彻底放了下来。
武拾光坐在对面。
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
然后,他的眼眶,一点一点,慢慢地,红了。
那红色,像是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血。
他猛地低下头,像是不愿让对面的人看见。
他的手,从桌案上,缓缓抬起。
盖住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然后,用力攥紧。
那道象征着皇权,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旨意,就在他掌心之下。
被他一点一点,攥得变了形。
丝绸发出“嘶啦”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武拾光……说完了?
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雾妄言说完了。
雾妄言回答。
依旧是那两个字。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武拾光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动。
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书房里的烛火,快要燃尽了。
灯芯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火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眼看就要熄灭。
就在这时,武拾光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眼眶还是红的,却没有落泪。
那双总是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比黑夜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他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落定了的,不容更改的决心。
武拾光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书房的烛火,恰在此时,燃到了尽头。
“噗”的一声轻响,火光彻底熄灭。
满室,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而坐。
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只有窗外那轮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悄悄地,落了进来。
将那道刚刚熄灭的光,用一种更温柔的方式,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