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最后一夜。
子时的更声敲过,整座皇城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收敛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巡夜卫兵盔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武拾光就走在这片夜色里。
他身上穿着禁军统领的全套甲胄,腰间佩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刀。
甲胄冰冷,刀柄更冷。
可都比不上他怀里那道圣旨。
那道命他三日之内,拿下国师雾妄言的圣旨。
此刻,那道圣旨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着他的胸口,烫得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皇帝的眼线遍布京城,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国师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知道,他今夜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他此去,名义上是奉旨拿人。
禁军统领在最后期限,前往国师府执行君命,天经地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去抓人的。
他是去救人的。
是用自己禁军统领的身份,用皇帝赐予的这身甲胄,去赌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可能。
去把那个已经被逼入死局的人,从棋盘上捞出来。
国师府门前那两盏巨大的灯笼,在夜色中透出昏黄的光。
武拾光站在光晕之外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上前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府门。
他站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
他在想最后一遍。
进去之后,要说什么。
要怎么说。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不能出错。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偏袒,那会害了他们两个人。
他也不能真的像个来抓人的,那会把雾妄言彻底推开。
这是一个死局。
他要做的,是在这个死局里,劈出一条活路来。
如果雾妄言不配合,他能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到了此刻,依然不信他呢?
武拾光不知道。
他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都压了下去。
没有退路了。
他迈开步子,走出阴影,走到那扇门前。
抬起手,“叩,叩,叩”,敲响了府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老仆看见是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武拾光国师大人可在?
武拾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仆在……在书房。
武拾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了进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老仆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整个国师府,都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死寂。
他穿过庭院,走向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武拾光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确认腰间的佩刀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杀气。
然后,他抬起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雾妄言正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棋盘。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看见是武拾光,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那张总是清冷孤绝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刻。
也像是,早已不在乎这一刻何时会来。
雾妄言将军是来拿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问一句“将军用过晚膳了吗”一样寻常。
武拾光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雾妄言的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澜。
来拿人的人,是不会坐下的。
武拾光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怀中,慢慢取出了那道被他捂得滚烫的圣旨。
明黄色的绸缎,在烛火下,刺眼得像一团火。
他将那道圣旨,放在了桌上。
然后,伸出手,将它缓缓地,推了过去。
推到了雾妄言的面前。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知道,雾妄言会懂。
懂他这个动作背后,所有的意思。
雾妄言的视线,落在了那道圣旨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甚至没有伸手去碰。
那道象征着皇权,能决定他生死的旨意,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他却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重新抬起头,对上了武拾光的眼睛。
那一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灯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雾妄言看着武拾光的眼睛。
那是一双他看了无数次的眼睛。
有时是警惕,有时是怀疑,有时是愤怒,有时是隐忍的心疼。
可今夜,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审讯者的锐利,没有质问者的逼迫。
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的海。
而在那片沉默的海底,雾妄言看见了一种他从未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
你信不信我。
你信不信,我能帮你。
雾妄言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维持了二十年的,那副冰冷坚硬的外壳,在那道目光下,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缝。
#雾妄言将军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武拾光我有法子。
武拾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而稳,像是一块被压在深水底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武拾光但你要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他看着雾妄言,眼神直而平静,不带任何闪躲。
武拾光这一次,一字不漏。
书房里,重归安静。
雾妄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拾光以为他不会开口。
久到窗外的风,将窗纸吹得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某种叹息。
武拾光没有催。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人,做出他此生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是继续一个人走那条没有回头的死路。
还是,把手递给他。
终于,雾妄言动了。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书案上,轻轻地,扣了两下。
那两下,像是某种最后的确认。
某种,与自己内心达成的,最终的契约。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对上武拾光的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吸进了二十年的孤绝与寒冷。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伪装,没有了任何算计。
只剩下最纯粹的,陈述。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武拾光从未听过的,没有任何修辞的,最直接的开场。
#雾妄言将军,我姓雾,是守月一族最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