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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三日期限,最后一夜。

子时的更声敲过,整座皇城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收敛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巡夜卫兵盔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

武拾光就走在这片夜色里。

他身上穿着禁军统领的全套甲胄,腰间佩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刀。

甲胄冰冷,刀柄更冷。

可都比不上他怀里那道圣旨。

那道命他三日之内,拿下国师雾妄言的圣旨。

此刻,那道圣旨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着他的胸口,烫得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三日。

七十二个时辰。

皇帝的眼线遍布京城,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国师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知道,他今夜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他此去,名义上是奉旨拿人。

禁军统领在最后期限,前往国师府执行君命,天经地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去抓人的。

他是去救人的。

是用自己禁军统领的身份,用皇帝赐予的这身甲胄,去赌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可能。

去把那个已经被逼入死局的人,从棋盘上捞出来。

国师府门前那两盏巨大的灯笼,在夜色中透出昏黄的光。

武拾光站在光晕之外的阴影里,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上前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府门。

他站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

他在想最后一遍。

进去之后,要说什么。

要怎么说。

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不能出错。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偏袒,那会害了他们两个人。

他也不能真的像个来抓人的,那会把雾妄言彻底推开。

这是一个死局。

他要做的,是在这个死局里,劈出一条活路来。

如果雾妄言不配合,他能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到了此刻,依然不信他呢?

武拾光不知道。

他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念,都压了下去。

没有退路了。

他迈开步子,走出阴影,走到那扇门前。

抬起手,“叩,叩,叩”,敲响了府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老仆看见是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武拾光国师大人可在?

武拾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仆在……在书房。

武拾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了进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老仆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整个国师府,都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死寂。

他穿过庭院,走向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武拾光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推门。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确认腰间的佩刀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杀气。

然后,他抬起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雾妄言正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棋盘。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看见是武拾光,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那张总是清冷孤绝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刻。

也像是,早已不在乎这一刻何时会来。

雾妄言将军是来拿人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问一句“将军用过晚膳了吗”一样寻常。

武拾光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雾妄言的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澜。

来拿人的人,是不会坐下的。

武拾光坐下后,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怀中,慢慢取出了那道被他捂得滚烫的圣旨。

明黄色的绸缎,在烛火下,刺眼得像一团火。

他将那道圣旨,放在了桌上。

然后,伸出手,将它缓缓地,推了过去。

推到了雾妄言的面前。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知道,雾妄言会懂。

懂他这个动作背后,所有的意思。

雾妄言的视线,落在了那道圣旨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甚至没有伸手去碰。

那道象征着皇权,能决定他生死的旨意,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他却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重新抬起头,对上了武拾光的眼睛。

那一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灯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雾妄言看着武拾光的眼睛。

那是一双他看了无数次的眼睛。

有时是警惕,有时是怀疑,有时是愤怒,有时是隐忍的心疼。

可今夜,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审讯者的锐利,没有质问者的逼迫。

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的海。

而在那片沉默的海底,雾妄言看见了一种他从未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

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

你信不信我。

你信不信,我能帮你。

雾妄言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维持了二十年的,那副冰冷坚硬的外壳,在那道目光下,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缝。

#雾妄言将军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武拾光我有法子。

武拾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而稳,像是一块被压在深水底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武拾光但你要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他看着雾妄言,眼神直而平静,不带任何闪躲。

武拾光这一次,一字不漏。

书房里,重归安静。

雾妄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武拾光以为他不会开口。

久到窗外的风,将窗纸吹得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某种叹息。

武拾光没有催。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人,做出他此生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是继续一个人走那条没有回头的死路。

还是,把手递给他。

终于,雾妄言动了。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书案上,轻轻地,扣了两下。

那两下,像是某种最后的确认。

某种,与自己内心达成的,最终的契约。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对上武拾光的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吸进了二十年的孤绝与寒冷。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伪装,没有了任何算计。

只剩下最纯粹的,陈述。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武拾光从未听过的,没有任何修辞的,最直接的开场。

#雾妄言将军,我姓雾,是守月一族最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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