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收网,三日之内,拿下国师。
又是一次秘密召见。
地点,依旧是御书房。
但这一次的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
武拾光跪在殿中,垂着眼,看不清御座上皇帝的神情。
他只能听见,磨墨的声音,很轻,很慢。
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
那磨墨声,停了。
皇帝武将军,上前来。
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听不出喜怒。
武拾光是。
武拾光起身,走到御案前。
御案上,没有奏折,没有笔墨。
只有几封已经拆开的信函,摊在那里。
纸是上好的雪浪笺。
墨是御赐的紫光墨。
字迹,清俊,飘逸,带着一种熟悉的,冷冽的风骨。
武拾光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雾妄言的笔迹。
或者说,是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的,雾妄言的笔迹。
皇帝你看看。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武拾光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封。
信函的内容,是雾妄言与边境鳞族的“往来函件”。
里面详细记录了双方如何约定,以月鳞之力为筹码,换取鳞族在关键时刻出兵,配合国师“清君侧”。
每一封信,都有日期,有地点,有暗语。
甚至,还有一枚伪造得极为精密的,国师私印。
天衣无缝。
这四个字,浮现在武拾光的脑海里。
若不是他对雾妄言的每一个习惯,都了如指掌。
若不是他知道,雾妄言在写到“月”字时,最后一勾,总会比寻常人多停顿半息,以至于墨迹会留下一个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墨点。
若不是他知道这些。
连他,都会信。
武拾光将信放回原处,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皇帝证据确凿。
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
皇帝太祭集团呈上这些东西时,朕,是不信的。
皇帝国师辅佐朕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帝但铁证如山,朕,不能不信。
皇帝抬起眼,看向武拾光。
那眼神,温和,慈爱,像一个信赖着臣子的君王。
皇帝武将军,朕最信任你。
皇帝这件事,朕不想假手于他人。
皇帝三日之内,拿下雾妄言,押入天牢候审。
皇帝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温和,只是那把刀的鞘。
鞘里面的刀刃,冰冷而锋利。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皇帝在用他。
用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他最信任,也最忌惮的,那只手。
用他的忠诚,去验证另一份忠诚的真伪。
这是一道,阳谋。
他跪了下去,双手交叠,伏在地上。
武拾光臣,领旨。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
武拾光走出御书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起头,看了很久很久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干净得,不像这座深宫该有的样子。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皇帝赐予的,刻着“便宜行事”的禁军令牌。
令牌冰冷,沉重。
攥在手心里,硌得人生疼。
他知道,那份所谓的证据是假的。
他见过雾妄言真正做的事。
他见过那个人在月下痛苦的隐忍,见过他笨拙包扎伤口的专注,见过他在棋盘前为家国天下耗尽心血的背影。
那个人,绝不会私通鳞族,图谋不轨。
那些信件的措辞,太过急切,太过功利。
而雾妄言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是在最深的泥沼里,他也不会用那种姿态,去与人做什么交易。
伪造得,还不够好。
可他没有办法在皇帝面前说这些。
没有足够的反证,任何辩解,都只会让皇帝更加怀疑。
怀疑他,也被国师拉拢了。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雾妄言,连他自己,都会被卷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雾妄言,会少一个唯一还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武拾光站在宫道上,把所有的路,都在心里想了一遍。
向皇帝坦白,是死路。
拿着圣旨去抓人,是绝路。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
退后一步,是刀山火海。
武拾光证据确凿。
他低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嘲讽。
他停顿。
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武拾光好。
武拾光收起了令牌,转身,迈开步子。
他没有回禁军大营。
他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了一幕让他瞳孔骤缩的景象。
一队穿着玄色甲胄的皇城卫,正从国师府的方向,押着两个人,快步走来。
那两个人,是雾妄言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心腹。
一个负责传递消息,一个负责打理他所有的暗桩。
此刻,他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脸上带着伤。
在经过武拾光身边时,其中一人,拼命地向他使着眼色。
那眼神里,是焦急,是求救,是某种警告。
武拾光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不止给了自己圣旨。
他还派出了另一拨人,去剪除雾妄言的羽翼。
那些遍布京城的据点,那些雾妄言花了二十年布下的眼线,恐怕此刻,也正在被一一拔除。
那张网,已经收紧了。
皇帝给他的三日期限,根本不是什么宽限。
那只是,留给猎物最后挣扎的,一个假象。
武拾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被押走,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一股巨大的,无力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皇权这台巨大而冰冷的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他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远处的宫墙。
夜,要来了。
距离三日期限,还有七十二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冰冷的令牌。
在手心里,翻了一面。
又翻了回去。
然后,他握紧了它。
像是握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更快,也更沉。
他在心里,把这七十二个时辰里能做的每一件事,一件一件,重新排了一遍。
不是去拿人。
是在这三日之内,在皇帝的天罗地网彻底合拢之前。
去救人。
把那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局,给它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