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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皇帝收网,三日之内,拿下国师。

又是一次秘密召见。

地点,依旧是御书房。

但这一次的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

武拾光跪在殿中,垂着眼,看不清御座上皇帝的神情。

他只能听见,磨墨的声音,很轻,很慢。

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

那磨墨声,停了。

皇帝武将军,上前来。

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听不出喜怒。

武拾光是。

武拾光起身,走到御案前。

御案上,没有奏折,没有笔墨。

只有几封已经拆开的信函,摊在那里。

纸是上好的雪浪笺。

墨是御赐的紫光墨。

字迹,清俊,飘逸,带着一种熟悉的,冷冽的风骨。

武拾光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雾妄言的笔迹。

或者说,是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的,雾妄言的笔迹。

皇帝你看看。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武拾光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封。

信函的内容,是雾妄言与边境鳞族的“往来函件”。

里面详细记录了双方如何约定,以月鳞之力为筹码,换取鳞族在关键时刻出兵,配合国师“清君侧”。

每一封信,都有日期,有地点,有暗语。

甚至,还有一枚伪造得极为精密的,国师私印。

天衣无缝。

这四个字,浮现在武拾光的脑海里。

若不是他对雾妄言的每一个习惯,都了如指掌。

若不是他知道,雾妄言在写到“月”字时,最后一勾,总会比寻常人多停顿半息,以至于墨迹会留下一个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墨点。

若不是他知道这些。

连他,都会信。

武拾光将信放回原处,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皇帝证据确凿。

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

皇帝太祭集团呈上这些东西时,朕,是不信的。

皇帝国师辅佐朕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帝但铁证如山,朕,不能不信。

皇帝抬起眼,看向武拾光。

那眼神,温和,慈爱,像一个信赖着臣子的君王。

皇帝武将军,朕最信任你。

皇帝这件事,朕不想假手于他人。

皇帝三日之内,拿下雾妄言,押入天牢候审。

皇帝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温和,只是那把刀的鞘。

鞘里面的刀刃,冰冷而锋利。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皇帝在用他。

用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他最信任,也最忌惮的,那只手。

用他的忠诚,去验证另一份忠诚的真伪。

这是一道,阳谋。

他跪了下去,双手交叠,伏在地上。

武拾光臣,领旨。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

武拾光走出御书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起头,看了很久很久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干净得,不像这座深宫该有的样子。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皇帝赐予的,刻着“便宜行事”的禁军令牌。

令牌冰冷,沉重。

攥在手心里,硌得人生疼。

他知道,那份所谓的证据是假的。

他见过雾妄言真正做的事。

他见过那个人在月下痛苦的隐忍,见过他笨拙包扎伤口的专注,见过他在棋盘前为家国天下耗尽心血的背影。

那个人,绝不会私通鳞族,图谋不轨。

那些信件的措辞,太过急切,太过功利。

而雾妄言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是在最深的泥沼里,他也不会用那种姿态,去与人做什么交易。

伪造得,还不够好。

可他没有办法在皇帝面前说这些。

没有足够的反证,任何辩解,都只会让皇帝更加怀疑。

怀疑他,也被国师拉拢了。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雾妄言,连他自己,都会被卷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雾妄言,会少一个唯一还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武拾光站在宫道上,把所有的路,都在心里想了一遍。

向皇帝坦白,是死路。

拿着圣旨去抓人,是绝路。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

退后一步,是刀山火海。

武拾光证据确凿。

他低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嘲讽。

他停顿。

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武拾光好。

武拾光收起了令牌,转身,迈开步子。

他没有回禁军大营。

他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了一幕让他瞳孔骤缩的景象。

一队穿着玄色甲胄的皇城卫,正从国师府的方向,押着两个人,快步走来。

那两个人,是雾妄言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心腹。

一个负责传递消息,一个负责打理他所有的暗桩。

此刻,他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脸上带着伤。

在经过武拾光身边时,其中一人,拼命地向他使着眼色。

那眼神里,是焦急,是求救,是某种警告。

武拾光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不止给了自己圣旨。

他还派出了另一拨人,去剪除雾妄言的羽翼。

那些遍布京城的据点,那些雾妄言花了二十年布下的眼线,恐怕此刻,也正在被一一拔除。

那张网,已经收紧了。

皇帝给他的三日期限,根本不是什么宽限。

那只是,留给猎物最后挣扎的,一个假象。

武拾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被押走,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一股巨大的,无力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皇权这台巨大而冰冷的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他站在街道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远处的宫墙。

夜,要来了。

距离三日期限,还有七十二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冰冷的令牌。

在手心里,翻了一面。

又翻了回去。

然后,他握紧了它。

像是握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更快,也更沉。

他在心里,把这七十二个时辰里能做的每一件事,一件一件,重新排了一遍。

不是去拿人。

是在这三日之内,在皇帝的天罗地网彻底合拢之前。

去救人。

把那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局,给它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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