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拾光跟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走进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被夜风轻轻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满院的血腥,也隔绝了那轮清冷的月光。
书房里,一灯如豆。
雾妄言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到内室的博古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制药箱。
然后,他将药箱放在了书案上。
“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雾妄言在书案后坐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眼,看向武拾光,然后视线往下,落在了他正在渗血的手臂上。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以为,进来之后会是新一轮的对峙,或是冰冷的质问。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看着雾妄言,看着那张在烛火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依言走了过去,在书案对面坐下。
他将左臂的袖子,一圈一圈,慢慢卷了上去。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横在他的小臂上。
是方才混战中,被刺客的短刃划开的。
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将他的半截袖子都染红了。
雾妄言打开药箱。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纱布和剪子。
他拿起一瓶药粉,和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很生硬。
像是一个惯于执笔、拨弄星辰的人,第一次拿起这种沾着血腥气的东西。
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好看的。
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
他先用布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力道把握得不太好。
时轻时重。
重的时候,武拾光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雾妄言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武拾光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极淡的歉意。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放轻了许多。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没有了刀剑相向的冰冷。
也没有了言语交锋的试探。
只有药粉洒在伤口上时,那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纱布缠绕时,布料摩擦的声响。
武拾光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无比专注地替他处理伤口的人。
烛火,将那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侧脸的线条,清冷而精致,像是一尊用上好白玉雕成的像。
可这尊玉像,此刻正沾染着人间的烟火气。
沾着他的血。
武拾光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夜,自己用刀抵着这个人的脖子。
想起他闭上眼,说出“杀我,还是问我”时,那冰冷决绝的神情。
不过才几天。
他们之间,却像是已经隔了一个轮回。
武拾光你有没有一件事,是真的想要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武拾光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真相,只是你自己想要的?
雾妄言手上缠绕纱布的动作,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
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沉默着。
像是没有听见。
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武拾光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久到武拾光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雾妄言才重新动了起来。
他将纱布的尾端,打上一个结。
那个结,打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
就像一个孩童,第一次学着系自己的衣带。
他包扎完了。
武拾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算不上美观的绷带。
然后,他抬起头。
雾妄言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他,开始收拾那只药箱。
他将用过的药瓶和布条,一一放回原处。
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
就在武拾光以为,那个问题,已经石沉大海的时候。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雾妄言谢谢。
那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
又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散。
武拾光愣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他认识雾妄言以来,第一次。
第一次,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不是“将军不必”。
不是“与你无关”。
也不是那些云山雾绕的,听不懂的谶语。
只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武拾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那颗因为一路奔波和厮杀而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那道不好看的绷带,仿佛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武拾光不客气。
他轻声说。
雾妄言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将它放回了博古架的暗格里。
然后,他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从旁边堆积的案卷中,抽出一本,摊开。
低头,翻阅。
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
仿佛今夜那场厮杀,那场笨拙的包扎,那句石破天惊的道谢,都只是武拾光的一个错觉。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武拾光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搭上门环,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灯下的人。
那道白色的身影,清瘦,孤绝。
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边的雪松,独自抵御着千年的风霜。
武拾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问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一件事,是真的想要的?”
他想,那两个字“谢谢”,不是回答那个问题的。
但也许,那两个字,比任何回答,都更接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