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抵在颈侧的刀,带走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温度。
整整四日。
国师府与禁军大营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冰冷的宫道。
再也没有“路过”的食盒。
也没有人会在深夜,于墙外驻足。
那座府邸,重新变回了一座孤岛。
那枚被反复擦拭的佩刀,也重新变得冰冷。
信任,一旦被拔刀相向,就再也回不去了。
武拾光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冷下去。
直到某一方,先低头,或是,先被这盘棋彻底吞没。
他没有想过,会有第三种可能。
……
太祭集团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为首的老者,正是那日出现在国师府,逼得雾妄言不得不推开武拾光的大祭。
他捻着胡须,看着面前传回的密报。
大祭雾妄言送出月鳞碎片作为诱饵。
大祭他是想引我们出手,好坐实我们与鳞族勾结的罪名。
他身旁一个谋士躬身道。
谋士此计不可谓不毒。我们若按兵不动,他便有时间继续布局。我们若出手,便正中他下怀。
大祭冷笑一声。
大祭他以为他算无遗策。
大祭却算漏了一点。
大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是空谈。
大祭他以为他是执棋人,我们偏要掀了他的棋盘。
大祭再等下去,只会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把网收得更紧。
大祭传令下去。
大祭派出最好的六个人。
大祭今夜,子时。
大祭我要国师府,再也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
夜,禁军大营。
武拾光的营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没有擦刀,也没有看书。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轮残缺的月亮,出神。
已经四天了。
那个人,应该已经把自己重新变回了那块谁也捂不热的冰。
那扇灭掉的灯,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亮起,又熄灭。
他攥紧了拳,又松开。
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信他说的,那是诱饵。
可他拔了刀。
那把刀,像是横在了他们之间,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他最信任的线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线人将军!
线人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湿的纸条。
线人刚收到的密报!太祭的人,动了!
武拾光猛地站了起来。
他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太祭,刺客六名,子时,国师府。”
武拾光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子时……
现在离亥时末,只差半个时辰。
来不及了。
武拾光没有任何停顿。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冷战,关于拔刀,关于信任撕裂的念头,在这一瞬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而不可动摇。
他不能出事。
武拾光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刚刚被他擦拭过的佩刀。
“噌”的一声,刀鸣清越。
他没有带任何人。
没有召集禁军。
他就那样,一个人,推开营房的门,身影瞬间消失在浓沉的夜色里。
……
国师府。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一片死寂。
然而,这份死寂之下,杀机已然弥漫。
六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院中。
他们手中,都握着淬了剧毒的短刃。
为首的刺客,打了个手势。
六人分散开来,如一张无声的网,向着那间唯一亮着灯的书房,包围过去。
他们的动作,快而无声。
眼看,就要抵达书房的窗下。
就在这时。
一道比他们更快,也更决绝的刀光,从庭院的入口处,横扫而来。
那刀光,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已倒地。
剩下的四人,脸色骤变,齐齐回头。
他们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手持长刀,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浓重的杀气。
武拾光滚。
武拾光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冰,砸在每个刺客的心上。
四名刺客相视一眼,没有退。
他们是太祭手下最顶尖的死士,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四人同时发难,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攻向武拾光。
刀光剑影,瞬间在寂静的庭院中交错。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武拾光的刀法,大开大合,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向对方最薄弱的环节。
一人,一刀,对六名顶尖刺客。
他非但没有落入下风,反而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刀光所至,血光迸溅。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身体,或死,或伤,再无战力。
武拾光站在被打乱的庭院中央。
他喘着粗气,身上沾满了血。
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正顺着手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没有管。
他抬起头,看向那间书房。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就站在门口。
雾妄言一身素白,纤尘不染,与这满院的狼藉血腥,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站着,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握着刀的手,看着他微乱的呼吸。
那张总是覆着冰霜的,惯常的冰冷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像是坚冰之下,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雾妄言将军不必为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想说,将军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他想说,这些刺客,他自己也能应付。
他想说,你不该来。
可他的话,没能说完。
武拾光我知道,你不需要我。
武拾光喘着粗气,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雾妄言。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委屈,和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武拾光但我来了。
这四个字,不带任何解释。
不带任何邀功。
只是最纯粹的,陈述。
我来了。
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冷,不管你推开我多少次。
不管你需不需要。
但我来了。
雾妄言沉默了。
他看着武拾光,看着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开口。
庭院里,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两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都没有先动。
谁都没有再说话。
最终,是雾妄言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极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却带着一丝,武拾光从未听见过的,近乎命令的语气。
雾妄言进来。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询问。
只是让他,进来。
武拾光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
又抬起头,看向那扇重新敞开的书房门。
他没有犹豫,抬起脚步,跟了进去。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被风轻轻带上。
“吱呀”一声。
将满院的血腥,将清冷的夜色,将那轮残缺的月光,一同隔绝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