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书房里,一片死寂。
那盏被武拾光离开时带起的风吹灭的灯,没有再被点亮。
雾妄言就坐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冰冷的,银白色的方格。
那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都隐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书案上,那副他用了二十年的棋盘,安静地摆放着。
棋子都收在盒中,棋盘上空空如也。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那个棋盒。
打开。
他没有去看里面的黑子,只是将那枚被他反复摩挲过的白子,取了出来。
那枚白子,触手冰凉。
像极了今夜,抵在他颈侧的那截刀尖。
雾妄言闭上了眼睛。
他能清晰地回想起那道冰冷的触感。
也能回想起,武拾光握着刀时,那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燃烧着怒火,失望,和浓重到化不开的心痛的眼睛。
“杀我,还是问我,将军自己选。”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生死。
可当那把刀真的抵上来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拿刀的那个人,是武拾光。
他用最伤人的话,想把他推开。
可那个人,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我怕你骗我。”
信任,一旦被拔刀相向,就再也回不去了。
雾妄言慢慢地,将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盒里。
他没有把它放在棋盘上。
也没有再把它,放在那个独立的,棋盒盖上。
他把它,和那些黑色的棋子,混在了一起。
然后,他合上了盖子。
“啪嗒。”
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响声。
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了结了。
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刚刚生出一点嫩芽的东西。
被他亲手,折断了。
雾妄言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久久没有动。
什么都没有做。
……
禁军大营,武拾光的营房里。
同样,没有点灯。
武拾光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块擦刀布,正在反复擦拭着他的佩刀。
一遍。
两遍。
三遍。
刀身已经被擦得雪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能照出人影。
一个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影子。
武拾光盯着刀身里,那个模糊的自己。
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月光下,因为痛苦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那片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银光的鳞纹。
还有,那句他自己说出口的,掷地有声的承诺。
“你的诅咒,我来挡。”
“但我说话算数。”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又闷,又疼,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怀疑。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他唯一的,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那晚窗外看见的画面,和今夜那句冰冷的“杀我,还是问我”,像两把刀,把他所有的以为,都捅得千疮百孔。
他相信他说的,那是诱饵。
他愿意去信。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他?
为什么,非要用那种方式,逼着他拔刀相向?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武拾光我信他。
他对着刀身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低声说。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他停顿,又拿起擦刀布,擦了一遍已经足够光洁的刀身。
武拾光那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为什么会觉得,比在战场上被敌人捅一刀,还要疼。
武拾光停下了动作。
他把那把擦得雪亮的刀,缓缓地,插回了刀鞘。
“噌”的一声。
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收进了黑暗里。
他在黑暗中坐着,很久没有动。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
天,将亮未亮。
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国师府的书房里,雾妄言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仿佛在黑暗中坐了一整个世纪。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
重新,打开了那个棋盒。
他的手指,在那些冰冷的棋子中,准确地,找到了那枚被他混进去的白子。
他把它,取了出来。
重新,放回了棋盒的盖子上。
位置,与之前,一模一样。
依旧是独立于棋局之外,却又俯瞰着整个棋局。
他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妥协。
“真是……麻烦。”
说完,他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那盏熄灭了一夜的灯。
橘黄色的光,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整理桌上的案卷,批阅公文。
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那片彻骨的寒冷,都只是黑暗中的一场幻梦。
棋盒盖上,那枚白子,安静地待在那里。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