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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月鳞绮纪:替月渡劫人

国师府的书房里,一片死寂。

那盏被武拾光离开时带起的风吹灭的灯,没有再被点亮。

雾妄言就坐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冰冷的,银白色的方格。

那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都隐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书案上,那副他用了二十年的棋盘,安静地摆放着。

棋子都收在盒中,棋盘上空空如也。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那个棋盒。

打开。

他没有去看里面的黑子,只是将那枚被他反复摩挲过的白子,取了出来。

那枚白子,触手冰凉。

像极了今夜,抵在他颈侧的那截刀尖。

雾妄言闭上了眼睛。

他能清晰地回想起那道冰冷的触感。

也能回想起,武拾光握着刀时,那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燃烧着怒火,失望,和浓重到化不开的心痛的眼睛。

“杀我,还是问我,将军自己选。”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生死。

可当那把刀真的抵上来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拿刀的那个人,是武拾光。

他用最伤人的话,想把他推开。

可那个人,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我怕你骗我。”

信任,一旦被拔刀相向,就再也回不去了。

雾妄言慢慢地,将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盒里。

他没有把它放在棋盘上。

也没有再把它,放在那个独立的,棋盒盖上。

他把它,和那些黑色的棋子,混在了一起。

然后,他合上了盖子。

“啪嗒。”

一声轻微的,清脆的响声。

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了结了。

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刚刚生出一点嫩芽的东西。

被他亲手,折断了。

雾妄言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久久没有动。

什么都没有做。

……

禁军大营,武拾光的营房里。

同样,没有点灯。

武拾光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块擦刀布,正在反复擦拭着他的佩刀。

一遍。

两遍。

三遍。

刀身已经被擦得雪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能照出人影。

一个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影子。

武拾光盯着刀身里,那个模糊的自己。

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月光下,因为痛苦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那片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银光的鳞纹。

还有,那句他自己说出口的,掷地有声的承诺。

“你的诅咒,我来挡。”

“但我说话算数。”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又闷,又疼,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怀疑。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他唯一的,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那晚窗外看见的画面,和今夜那句冰冷的“杀我,还是问我”,像两把刀,把他所有的以为,都捅得千疮百孔。

他相信他说的,那是诱饵。

他愿意去信。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他?

为什么,非要用那种方式,逼着他拔刀相向?

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武拾光我信他。

他对着刀身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低声说。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他停顿,又拿起擦刀布,擦了一遍已经足够光洁的刀身。

武拾光那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为什么会觉得,比在战场上被敌人捅一刀,还要疼。

武拾光停下了动作。

他把那把擦得雪亮的刀,缓缓地,插回了刀鞘。

“噌”的一声。

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收进了黑暗里。

他在黑暗中坐着,很久没有动。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

天,将亮未亮。

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国师府的书房里,雾妄言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仿佛在黑暗中坐了一整个世纪。

然后,他动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

重新,打开了那个棋盒。

他的手指,在那些冰冷的棋子中,准确地,找到了那枚被他混进去的白子。

他把它,取了出来。

重新,放回了棋盒的盖子上。

位置,与之前,一模一样。

依旧是独立于棋局之外,却又俯瞰着整个棋局。

他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妥协。

“真是……麻烦。”

说完,他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那盏熄灭了一夜的灯。

橘黄色的光,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整理桌上的案卷,批阅公文。

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那片彻骨的寒冷,都只是黑暗中的一场幻梦。

棋盒盖上,那枚白子,安静地待在那里。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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